公开会过了两日,镇上安静了些,可省城那篇稿子的余波没散。阿杰一早就钻进网上商店,敲了半天键盘,调制解调器呜呜响,屏幕亮起来。他探头喊陆远,嗓子有点哑。远哥,镇上人坐不住了。
陆远正跟老周对进货单,老周把单子摊在膝上,手指蘸了唾沫翻页。陆远抬眼。怎么?
论坛里有人把咱公开会的照片发上去,说远川账目摊得干净。底下镇上股东认出自己,一个个冒头作证。你看看这楼,半条街的名字都在上面。阿杰把屏幕转过来。帖子里,王婶、钱老板、王麻子挨个实名,把入股数目、分红数目写得清清楚楚,后头还缀着自家的门牌号。后头跟帖的,多是镇上人,话糙理不糙。周扒皮才传销,远川是咱们自己的店。我爹入了五千,年底真分了红,票我还留着。也有几个生号跳出来,说没准是演戏指不定是封口费,可一被人顶出注册才三天、从没在镇上露过面,立马不吭声了。阿杰指着其中一条,指尖敲着屏幕。你看这俩号,发帖时间隔两分,措辞一字不差,像是同一个人开的小号。陆远扫了一眼,冷笑。一套话术,换俩马甲。文柏的人,急了。
小梅抱着一摞纸进门,纸边割得她手红了一道。远哥,镇上股东联名,写了封力挺信,按了一百二十三个手印。说谁再污蔑远川,大伙一块去省城说理。陆远接过那摞纸,红指印叠红指印,沉甸甸,墨味混着点浆糊味。他翻到末页,落款是钱老板牵头,王麻子、林经理、老周都在。钱老板按手印时还嘟囔,大拇指按下去使劲揉了揉:我老钱这辈子的印,就今天按得最痛快。王麻子接话,把那红印吹了吹:按完这印,谁再嚼远川的舌根,先过我这关。张爷也拄拐来按了一个,颤巍巍却使劲,拐杖靠在桌沿:我七十的人了,远川踏实,我信。年轻的小李下了班赶来,工牌还没摘,按完说:我在远川手机柜干,按月领薪,五险一金都齐,谁说我被洗脑,我跟他急。
这信,发出去。陆远说,把纸轻轻拍在桌上,发给省城那家晚报,也发到网上。阿杰点头,噼啪敲键,键盘声密得像下雨。小梅问,手指绞着衣角。发过去,管用?管用不管用另说。陆远把信放下,镇上人肯站出来,这股气就泄不了。周敬之想用一篇稿子压垮远川,先得问问镇上一百多户答不答应。
当晚,陆远把老周、林经理、小梅叫到办公室,摊开一张收货单,单子边角卷着。屋里只亮着昏黄的光,照得人影晃。明儿记者来核,咱不光给他看账,还给他看咱怎么管货。陆远指着手里的批次牌样板,样板上的字被他指尖磨得有点模糊,每批货这张牌子,从厂里到柜台,谁经手写得清清楚楚。记者要拍,让他拍个够。林经理点头,把帽子摘了搁膝上。远哥,我家电那边也备了十二个月的票,连号,错一张我担。老周憨笑,挠了挠头。咱鉴定台的法子,明日在他面前亮一手,往后谁也赖不掉。
当晚,小梅刷着论坛,忽然笑出声,肩膀一抖。远哥,你来看。省城那记者把他跑镇上的事发了一帖,说远川账目经得起翻,镇上人敢实名。底下镇上人又顶了一波,那几个生号再没敢冒头。陆远凑过去看,屏幕光映在他脸上。记者那帖下,王婶回了句记者同志,欢迎随时来查,后面跟了几十个。风向,彻底转了。
钱老板傍晚揣着酒来门市,酒瓶在怀里硌得他直咧嘴。听见这事,他哈哈大笑,笑声震得门框嗡嗡。文柏那小子,这回踢到铁板了。省城的风,吹不动咱镇上的墙。陆远递给他茶,又把论坛那帖调出来给他看。钱老板眯眼念了半晌,手指点着屏幕,拍腿。好哇,王婶、小李,一个个都敢报真名。这风,吹不倒。陆远收了屏,屏幕一黑。钱叔,风没停,只是转了向。咱趁这股劲,把口碑钉死。钱老板一拍桌,茶缸跳了下。钉死。明儿我挨家串,谁再提那稿子,我替远川说清楚。
当夜临睡前,陆远让小梅把联名信另抄一份,贴在门市口。小梅边刷浆糊边念叨:远哥,这一贴,镇上人路过都能瞧见,比嘴说管用。陆远点头:让他们瞧见,也让他们敢站出来。周敬之想让镇上人寒心,咱偏让镇上人齐心。
当天下午,省城那晚报的年轻记者又来了,这回没背包,手里攥着笔记本,脸色比上次还沉,嘴唇干得起皮。陆远在门市迎他,门帘掀起来带进一股冷风。记者同志,又来查?记者落座,自己倒杯水,水壶磕在杯沿当一声。我回去把你们公开会的账目拍了照,带回编辑部。主编让我再跑一趟,把镇上人联名的事核实了。陆远把那摞联名信推过去,信纸散开一角。人都在镇上,您挨个问。问完,您自己写。
记者先去了钱老板的铺子。钱老板把股权证拍在桌上,木桌咚一声。你看,我这字,按的手印。远川一年分我多少红,票在这。你要不信,去对面的王麻子家,去林经理家,挨家对。记者又敲开王麻子的门。王麻子正择菜,菜叶扔了一地,听见来意,把两万块的入股收据抖开,纸都快抖烂了。我王麻子抠门出名,要信不过远川,这钱早捂炕头了。今日我实话说,远川救过我铺子的急,去年我缺周转,是远川先垫的货。记者回来又问林经理,林经理调出家电极的十二个月销售单,单子铺了半张桌。你数,一台不少,票票连号。远川要作假,先把我这关过了。
记者又拐到手机柜,正碰上小李点货。小李把工资条拍在台上,台面凉得他缩手。你看,远川按月发,五险一金都扣了,票在这。我要是被洗脑,先问谁给我发这份工资。记者点头,把这一幕也记了,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划。记者临走前,又拉住小梅问了两句。小梅把账本翻给他看:你看,这笔笔都连着号,假不了。记者点头,把这一幕也记下了。
次日清早,陆远把账目、批次牌、联名信归成三摞,摆在台上,纸角对齐。窗外的天刚泛白。今日记者来,咱一样样给他看。账、货、人,三样对得上,他写什么都不怕。老周把批次牌按号理好,号牌碰得轻响。远哥,我再加一招,把每批的抽样照片也贴上,省得他问。阿杰把网上商店的频道试开,画面里陆远点头,屏幕闪了下。成了,等会儿也能用。小梅抱来一摞远川的宣传单,上头印着批次查证的办法,油墨味还冲。远哥,我印了三百份,来人就发,省得他们记不住。陆远点头。发。让镇上人个个都成了远川的账房。阿杰忽然笑,露出白牙。远哥,这法子,比登广告省钱。陆远也笑。省钱是次,关键是镇上人信。
记者转了一圈,回来找陆远,抬头,把本子合上又翻开。你们远川,真没半分假账?账在这儿,您查。陆远指指墙上的批次牌,牌子被风掀得啪啪响,批批货有出处,笔笔钱有去路。要查不出,我关门。记者沉默良久,合上本子,笔插回兜里。我写篇稿子,把你们这回的事说清楚。不是谁写歪我跟着歪。他走时,把那张登过歪稿的晚报折了,塞进兜里,纸角露出来一截。
晚间,文柏的电话又到,铃响两声陆远就接了。陆远接起,那边声音比上次冷,像含着冰。陆老弟,省城的稿子要反转了。你这手,漂亮。陆远不接他的捧,手指敲着桌沿。文经理过奖。文柏哼了声,哼声里带着气。可你别以为这就完了。周先生动了真怒。你一而再地折他的面子,他这人,最容不得人耗着他。下一招,会比舆论狠十倍。
陆远握着电话,听筒发烫,心里一紧。前世他听过周敬之的狠,那人吃顺不吃逆,谁挡他的壳,他就拆谁的台。文经理替我带句话。陆远说,声音平,周先生要的壳,远川给不起。他要狠,我接着。文柏笑了一声,那笑里没有温度。陆老弟,好自为之。下回见面,怕不是喝茶了。舆论这关你过了,货和渠道那两关,未必过得去。
电话挂断,嘟声在耳边响。陆远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向阿杰,阿杰正盯着屏幕上的帖子。他说的狠招,会是哪路?阿杰皱眉,手指敲着桌面。抽贷断了,舆论也破了,剩下能动的,无非货和钱两样。货上动手脚,或者下游渠道卡咱们。老周在旁搓手,手掌搓得发红。要是有人往咱货里掺假,退单潮一起,招牌就砸了。林经理也点头,帽檐压低。周敬之在省城有渠道,真要卡咱的供货,咱有些货还得从他那边过。
阿杰忽然想起一事,一拍大腿。远哥,周敬之要是卡下游渠道,咱手机柜那批省城的货,会不会也被截。陆远点头,把单子拉过来。你查查咱下游的收货单,凡是经周敬之关系的单子,全标出来。小梅,你列个表,哪些货能绕开,哪些绕不开。小梅应声去办,笔在本子上划得飞快。老周皱眉,眉头拧成疙瘩。绕不开的,咱就先少进,宁可缺,不能脏。远川的招牌,比一时的货要紧。陆远看着窗外渐暗的天,天边一抹灰云。镇上的窗一格格亮起,远川的招牌也在其中。他想起前世,那回就是被人从渠道掐住,货进不来也出不去,半月就垮。这世,他不肯再吃那个亏。文柏说货和渠道两关。陆远缓缓道,货这关,今日已露了他们的手。渠道那关,我抢先布。等他们伸手,我手里有他们的脏。夜风敲窗。镇东小商品城的招牌在远处立着。陆远知道,文柏那句更狠,不是吓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