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处长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,正在省城宾馆里翻材料。电话是周家的人打的,话说得客气,意思却明白:远川商贸那摊子,查一查,消防和税务,都该复查。话里话外,把远川说成账目不清、隐患不少,说镇上有人反映远川的货来路不正。
顾处长挂了电话,眉头皱起来。他是省民营经济调研处的处长,手里有复查的权。可周家这回递的话透着一股子算计。他跟周家打过几次交道,知道这位周老板从不白请人办事。他没急着动,先给陆远打了个电话。
小陆,最近有人盯你。顾处长开门见山,消防和税务,可能要来复查。你那边,干净不干净?
陆远在电话那头笑了,笑得稳当:顾处长,您来查,我敞着门等。远川从第一天起账是清的,消防是验过的,您随时调,我连底稿都留着。
顾处长嗯了一声,挂了电话,心里却犯了嘀咕。陆远这口气太稳了。一个镇上的小商贸公司,被省里点名复查,哪有这么淡定的。要么是真干净,要么是早有准备。他见过太多一听复查就腿软的小老板,陆远这份淡定反倒让他多了几分好奇。
第二天,复查的人到了镇上。消防的查线路,税务的查账本,一行人进了远川的办公室,脸都绷着,像是来挑刺的。陆远把人迎进去,茶泡上,账本一摞摞摊开,连墙上的消防验收报告都指给他们看,连每月的灭火器登记册都翻出来。
各位领导,随便查。陆远搬了把椅子坐下,消防那块,上次验过的报告在墙上挂着,灭火器每月我让王麻子登记。税务这块,每一笔进出都有单子,您对着银行流水看,一分对得上。油费过路费这种零头,我也存着票,您要查尽管查。
消防的人查了半天,线路是新铺的,灭火器是齐的,疏散图贴得规整,连安全出口的灯都亮着。税务的人翻账本,一笔一笔对,进出清晰,税一分没少,连几分钱的零头都挂着明细。查到中午,两个人交换了个眼神,没挑出毛病,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。
领头的那个税务员合上账本,语气松了些:陆老板,你这账比有些大厂都干净。我们复查过的公司里,头一回见到单子这么齐的。光是这合规的底稿,就够别家学半年的。
陆远笑笑没接话。他心里清楚,周敬之这招打的是他疏忽的算盘。可远川从组联运保供那天起,他就让小梅把每一张单据都留了底,连油费过路费都存着票。他前世吃过账目不清的亏,这辈子把合规当成命根子。
复查的风声传到钱老板耳朵里,他下午又来了,脸色比上次还白:陆老弟,上头的人问我远川是不是被查了,说我进你的货是踩雷。我这一夜觉都没睡。陆远把他领到墙根,指着那排消防验收报告和整齐的账本底稿:钱哥,您自己看。复查的人刚走,没挑出半点毛病。我陆远做买卖,合规是底线,您这三家店我不会让您踩雷。钱老板翻了翻那些单据,气慢慢匀了:有你这句话,我这心就落肚了。下架的事再往后挪三天。
送走钱老板,陆远把阿杰和小梅叫到屋里,三人就着灯把远川所有的单据归成一册。小梅把直播验货的回放、网友留言、媒体剪报都夹进去;阿杰把联运保供的运费票、下游签收单逐页编号。陆远翻着这厚厚一摞,心里有底:周敬之借顾处长来查,是想抓他一个漏,可他连一张过路费票都留着。
复查的人刚走,顾处长就来了。他直接进了陆远的办公室,关了门,脸沉得像锅底。
小陆,你知道是谁要查你吗?顾处长坐下,开门见山。
陆远给他倒茶:猜得到。省城周家。
顾处长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,笑里带着自嘲:你比我想象的明白。周家的人前天给我递了话,说远川账目有鬼,消防不达标,让我以调研为名顺手复查。我今日才反应过来,他们是把我当枪使。他顿了顿,脸色更沉,不过有句话我得点你。周敬之这人记仇也记功。他今日借我的手没成,转头就会有别的招,一个比一个阴。你别以为过了这关就太平了。
陆远点头:他还有什么招?
顾处长压低声音,身子往前探了探:省城月底有个峰会,叫民营经济联谊峰会。周敬之是座上宾,也要请你去。
陆远眼皮一跳:请我?
对。他要在那席面上当面把你收编。顾处长看着他,目光直直的,小陆,周敬之看上你,是因为你这下沉市场跑通了,他想拿你当样板替他铺下面的盘子。你去了是羊入虎口,股权一交,人就成了他的总代。不去,他更有借口收拾你,说你不服管,连调研处都保不了你。
陆远沉默了。他前世见过太多被收编的小老板,进去时带着厂,出来时只剩个名,连招牌都改了姓。周敬之的套路和八年前吞他父亲那笔是一路货,先给甜头,再套股权,最后连人带厂一起收。
顾处长从怀里摸出一张请柬样子的纸,纸边还带着折痕:请柬走的是省调研处的名头,周家让人塞到我这儿再由我转你,显得体面,也显得是公家请你。我今日来就是告诉你,这请柬别接得太痛快,也别太硬拒。周敬之的面子你给三分,底牌自己留七分。你真要去,记得带人同去,别落单。
陆远把那张纸接过来,指尖摩挲着边角。请柬上印着峰会的名,落款是省城工商联。看着体面,实则是锁链,一环扣一环,等你坐到主桌上就由不得你。
顾处长,您把我当自己人,我也不能瞒您。陆远抬眼,目光沉静,周敬之八年前坑过我父亲,如今又想吞永兴厂。这趟峰会,我不是去被收编的,我是去翻旧账的。
顾处长怔了一下,随即深深看了他一眼,眼里多了几分敬重:小陆,你胆子比我想的大。翻旧账可以,可周敬之在省城盘根错节,手下的人遍布工商税务,你一个人斗得过?
陆远把请柬收进抽屉:斗不过也得斗。总不能眼睁睁看他再把一条线吞了。永兴厂倒了下一个是我,再下一个是镇上所有的小厂。这盘子不能让他一家通吃。
顾处长又坐了坐,说起周敬之的旧事:这人早年就是靠借壳吞并起家的,专挑资金紧的小厂下手,借钱、截单、逼债,一套下来厂子姓了周,原主连个名都留不下。你父亲那笔是其中之一。如今永兴厂是第八个。他请你去峰会,是想把你变成第九个,只不过换了个好听的说法叫收编。
顾处长站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,力道很重:那我等你消息。这趟我站你这边。周家再递话让我当枪,我先把话听全了再跟你通个气。你真去了峰会,我也在场,你甩证据的时候我替你撑三分场面。
小梅的电话紧跟着复查的人后面打来,声音压得低:陆总,省城压我们消息的劲头更猛了,好几家号同时发,说远川被查要完。我按您说的把实测数据甩出去了,可他们删得快。陆远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土路:别急。他们越压越说明周敬之慌了。等样机一出厂数据甩出去,他们压不住。
王麻子从外头进来拍了拍身上的灰:陆总,联运那趟的货超市收了,急单填上大半。可司机说省道上有人查得紧,像是冲咱们来的。陆远点头:查得紧说明他们急。你让弟兄们绕小路,货不能断。
夜色里,陆远站在门口,望着顾处长的车尾灯消失的方向,心里那张网越收越紧。他把那张请柬摊在桌上盯了很久。省城峰会,周敬之要请他亲自去当面收编。去是羊入虎口,不去是坐等被吞。而这趟他偏偏要去,去把八年前那笔旧账当着周敬之的面翻个底朝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