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民营经济调研会放在省城宾馆的三楼大厅。长桌摆开,坐了二三十个老板,有做服装的,有开矿的,有跑运输的,也有像陆远这样从镇上来的。大厅外头停着几辆黑车,走廊里飘着烟味。陆远坐在角落,面前摊着远川的账本,封皮都翻毛了边,页角折着好几道,是他夜里对着灯一笔一笔核过的。
顾处长主持。他开场说了几句闲话,就让各位老板轮流讲困难。前头几个讲的都是客套,税重、人贵、单子难接,说来说去都绕着周敬之那帮人的边。
轮到一个做服装的老板,他叹了口气:我那片厂,去年被一家大集团压价,货压在仓库里,资金转不动,差点关张。后来人家说,要不你进我的渠道,我给你销。我一想总比关张强,就进了。结果渠道费比利润还高,等于给人打工。
桌对面一个跑运输的老板接话:何止。我们这行,大物流一压价,散户的活就没了。人家车多线长,三五块的活都接,把我们挤到墙角。等我们死了,运价他说了算。
一个开矿的老板敲了敲桌子:何止散户。我那矿,大集团低价把矿权攥手里,给散户的活儿全是边角料,赚的还不够油钱。小陆说的低价绞杀,我们这行叫斩草除根。角落里一个从镇上来的小厂老板开了口,声音发抖:我那厂上个月刚被一家大公司借走了。他们先借钱给我周转,转头断了我的订单,债逼下来,厂子就归了他们。今天听小陆一说,我才明白,我那是被人整套吃进去了。满桌沉默,几个老板交换着眼色,都想起自己身上类似的痕。
陆远听着,心里有数。这些都是周敬之的手笔,低价绞杀,收编渠道,一路货。轮到他,他没讲客套,直接把账本推到桌中央,翻开第一页。
各位,我讲个真事。陆远声音不大,可满桌都静了,连翻材料的声音都停了,我在镇上做下沉市场,货铺到村一级的小卖部,一台机器赚几块钱,靠的是跑得勤。去年这时候,镇上还有六家小电器厂,今年剩两家。不是厂子不行,是上游被大资本掐了。大资本拿低价货往下砸,砸到小厂没利润,砸到下游只能进他的货。这叫什么?这叫低价绞杀。
桌对面那个做矿的老板点头接过话:小陆说的是实话。我们那行也这样,大集团一压价,散户全死,死了之后矿权渠道全归大集团。套路一模一样。
陆远翻开账本,指着其中一页:这是远川的进货单和出货单。同样一台机器,大厂贴牌卖三百,我们拿出厂价卖一百八,还能赚。可现在大厂把渠道捏在手里,下游想拿便宜货得绕三道弯,弯弯都要抽成。我组联运保供,就是想把这道弯抹平。可有人不乐意,说我抢了样板,要查我,要吞我。
我给您说个真事。镇上白头村有个小卖部,老板娘六十了,往年卖永兴厂的机器,返修率高的那批赔得她直掉泪。今年远川接了保供,我让人给她送了样机去,她试了半个月一台没坏。她拉着我的手说,陆老板,你这机器咱老百姓用得起,也用得放心。各位,下沉市场不是谁低价谁赢,是谁把货做实了谁赢。可现在,做实货的反被做实货的规矩欺负。
陆远说到字,满桌没人接话。都知道他说的是谁。周敬之坐在主位旁边,脸色沉得像水,手里的钢笔在纸上点着,一下一下,像在数落什么。他旁边坐着贺成,贺成的脸色也不好看,低头记着什么。
顾处长适时开口,把话接了过去:小陆说的现象,值得记一笔。下沉市场被低价绞杀,是个真问题,省里该想想办法。小陆的账本我看过,经得起查。
散会之后,有记者堵在门口,话筒递到陆远面前,三四个一起伸过来。陆远把那本账本复印件递过去,页角都折好了:您照实写。远川的账经得起查。我说的每一句,账本上都有数。哪位记者要细看,我留了副本。
第二天,省城的报纸登了半版。标题写着:镇上青年谈下沉市场,大资本低价绞杀引争议。文章里点名没点名,可圈内人都看得出来,说的就是周敬之的套路,借壳吞并、低价绞杀、收编样板,一样不落。不止一家媒体发了,省城两家,邻省一家,小梅在镇上盯着,把链接一条条转给陆远,每一条都带着火气。她还给陆远发消息:陆总,省城那几家压咱们的号,这回被真报道打脸了,评论区全在骂低价绞杀。周家的人急了,正托关系压第二轮。陆远回了个字:
周敬之看到报纸,把手里的茶杯捏出了裂痕,茶水顺着指缝往下滴,洇湿了桌上的报纸。他手下的人低声汇报:老板,这小子在会上把您那套点透了,媒体一炒,省城不少人都知道了,连上头都有人问起,说要查查低价绞杀的事。再炒下去对您不利。
周敬之把茶杯搁下,声音冷得像冰:他敢当众拆我的台。
手下的人赔笑,额头却冒了汗:老板,要不峰会上一并收拾?趁他来省城,把话摁死,也显您的手腕。他一个镇上的毛孩子,掀不起浪。周敬之没说话,半晌招手让那人过来,耳语了几句:去,把请柬备上,落款用调研处的名头,显得体面。再让盛和的老盛递个话,说当年借钱的旧交情,想见见他儿子。一个十八岁的后生,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来,来了还走不走得出这扇门。那人点头,转身出去,脚步都轻了。周敬之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的省城天际线,眼里闪着冷光。
会后,顾处长把陆远拉到走廊一角,烟味里压着嗓子:小陆,你今天这番话捅了马蜂窝。周敬之不会善罢甘休,他最恨人在台上点他的路数。
陆远点头,把账本合上:我等着他。
顾处长叹了口气,拍了拍他的肩:峰会那请柬怕是快到了。你掂量好,去是龙潭,不去是等死。你自己选。
当天下午,陆远在镇上收到一个信封。拆开是一张请柬,写着:省城峰会,请你父亲当年的老熟人想见见你。落款没有名,可那行字笔锋拐弯的力道分明是周敬之的手笔。纸是上好的宣纸,可字里行间全是算计。
陆远回到办公室,把这几日攒下的证据又理了一遍:阿杰的盛和账、陶师傅的永兴厂旧账、老郑的吞厂底账、父亲的借据副本。四样凑齐,正好钉死周敬之的套路。他把请柬摊在桌上,叫来阿杰和小梅。阿杰盯着那行字冷笑:周敬之这是把八年前那笔摆到台面上了。姓盛的要见您,准没好事。小梅点头:陆总,这趟省城我备好了几路媒体,您一甩证据我立刻发。他周敬之想关门的,我偏捅窗户。陆远把请柬折好:不光捅。我要当着他的面,把八年前那笔连本带利讨回来。
陆远当夜去看了老周。老周听了会上的事,拍腿叫好:该说!周敬之这人早年间就是放高利贷起家,专找走投无路的小厂主,钱一借,厂就归他。你爹那笔是头一桩有名的。后来他洗白了,挂了商会的牌子,可骨头没变。陆远记下,心里那张网又清晰了一分。
夜深了,镇子静得只剩虫鸣。陆远翻着远川的账本,忽然觉得这一路走来,从断供到联运,从直播验货到自建样机,每一步都踩在周敬之的盘子上。如今省城这请柬,是周敬之递来的绳索,也是他自己露出的破绽。陆远把账本合上,眼底亮得像刀。小梅临睡前又发来一条:陆总,省城那边的风我探了,周敬之这次是铁了心要收您。您去,千万带人。陆远回了句:带人,也带证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