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后,驻地会议室。桌上摆了三摞东西,一摞档案,一摞仪器打印的数据纸,还有一摞是叶青禾手写的记录本。
韩山河坐在正中间,面前那杯茶从头到尾没动过。
“人带进来。”他说。
门开了,秦霜华自己走进来的,没让人押。她在桌子对面的凳子上坐下,腰挺得笔直。
姜岁宁坐在侧面,手搭在桌沿上,指尖贴着地气。罗桂香和赵铁军站在门口,谁也没出声。
“从头念。”韩山河对叶青禾说。
叶青禾翻开记录本。“周小满,烈士遗孤,被抽寿数五年,实据。军嫂刘桂枝,记忆三段,实据。叶青禾,本人,录取通知书一份,被兑换物资,实据。矿区事故泄露布防线索一条,实据。另有配合商城抽取周边村民寿数十七笔,有回声对账,笔笔对得上。”
“回声这边呢?”韩山河看向姜岁宁。
“对得上。”姜岁宁说,“十七笔,我一笔一笔听过了。她抽的时候记着痛快,账记得也全,现在想赖都赖不掉。”
秦霜华没抬头:“我不赖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赖。”姜岁宁说,“账念给你听,不是怕你赖,是让在座的都看见。”
罗桂香在门口忍不住了:“团长,我插一句嘴行不行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这个人心粗,不会讲理,就讲个实在的。”罗桂香说,“公是公,私是私。她后头帮着炸塔,帮着送记忆,这些我们记她的好。可她前头抽人家孩子的命,抽人家闺女的前程,这个好抵不了那个坏。她要是想拿后头这点功抵前头的罪,我头一个不答应。”
“没人拿功抵罪。”秦霜华开口了。
“那你什么意思?”罗桂香盯着她。
“我的意思和你说的一样。”秦霜华抬起头,“功归功,罪归罪。团长,你们怎么判,我认。我不求轻放,求也白求,我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韩山河点点头,翻面前那份卷宗。“陆长川,你这边什么意见。”
陆长川站起来。“我按规矩办。她做污点证人期间提供的线索,全部属实,档案里有,这个我一句不瞒。她犯的事,我也一句不瞒,全在卷里。该上报的上报,该判的移交地方和军事法庭。我别的话没有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陆长川说,“我不替她开脱,一个字都不会说。”
韩山河合上卷宗,看向秦霜华。“那我把结果给你念了。第一,你协助摧毁商城,救下矿区七名工人,这条记功,记入档案。第二,商城已锁死,你身上那道宿主通道永久关闭,从今往后,没有任何东西能再抽你的寿数。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了。”
秦霜华的手在膝盖攥了一下。
“别急着松气。”韩山河接着说,“第三,你过往罪行,全部移交,依法处理。判多少年,是法律的事。你出去以后那点日子怎么过,是你自己的事。组织上只有一句话给你,好好把账还完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
“我有个问题。”秦霜华说。
“问。”
“功记在哪一栏?”她说,“我想知道,山河最后给我记的这一笔,写的是什么。”
韩山河看了她一会儿:“记在协助破案那一栏。清清楚楚,白纸黑字。你救的人,系统认,国家认。但你害的人,同样白纸黑字。两笔账挨着放,谁看了都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好。”秦霜华说,“就要这样。一笔一笔都写上,别替我瞒,也别替我美化。”
叶青禾合上本子,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“判决有了,我那句话也该说了。”
秦霜华看着她。
“你的功我记了,你的罪我也记了,我的通知书那笔账,不撕,也不勾。”叶青禾说,“等你把该还的还完,该判的判完,你要是还活着,我再来问你最后一句。”
“我等着。”秦霜华说,“青禾,那台收音机,两瓶药,我记着呢。等我从里头出来,我拿东西还你,还不清的,我拿日子还。”
叶青禾没接这话,转身出去了。
秦霜华站起来,朝屋里所有人弯了下腰。“谢谢各位。没人替我求情,没人替我洗白,这是我这辈子受过最公道的待遇。”
“带走吧。”韩山河说。
赵铁军上前一步:“走吧,我送你。”
“铁军。”秦霜华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,“帮我跟周小满说一声。我抽他那五年,我记着。他还小,让他好好活。”
“这话你自己跟他说。”赵铁军说,“他现在三天两头往驻地跑,你们见得着。”
秦霜华愣了一下,点头:“好。我自己说。”
人带走了,屋里剩下的谁也没急着走。罗桂香收拾着桌上茶碗,嘀咕了一句:“判了倒踏实了,悬着才熬人。”
“是。”姜岁宁说,“悬了这么久,今天总算落了地。”
韩山河走过来,拍了拍陆长川肩膀:“卷宗我今晚带回去。你们这一仗,从界碑打到信号塔,辛苦了。新城那边选址批下来了,开春动工,你们两口子也该歇歇了。”
“谢团长。”陆长川说。
当天夜里,姜岁宁一个人站在院里。
手按在门框上,山河回声安安静静的,四十七户的记忆都归了位,北边最后一股也送到了。风刮过来,干干净净,什么杂音都没有。
她听着听着,忽然笑了。
远处新城的方向,飘来孩子的笑声。再细听,还有脚步声,一步一步,踩得很稳,是陆长川下夜班往回走。
“站院里干什么?”陆长川进了院,把大衣往她肩上一裹,“夜里凉。”
“听动静呢。”她说。
“听什么动静?”
“听往后的日子。”姜岁宁往他怀里靠,“长川,最难的那段过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我想睡到日上三竿。”
“行。”
“后天想吃你做的面。”
“行。”
“大后天……”她话没说完,打了个哈欠。
“大后天的事大后天再说。”陆长川把她往屋里带,“先睡觉。”
屋里灯亮起来,院外万家灯火一盏一盏,亮得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