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不是我偷的!”
刘海中被死死按在青砖地上,肥脸挤成一团肉饼。
他拼命仰起粗壮的脖子,布满红血丝的眼球死死盯住墙角。
那里蹲着他的两个亲儿子。
“是他们!是这两个小畜生从厂里捡回来的!”
声音撕裂,在漏风的东厢房里回荡。
王科长眯起眼睛。
手搭在腰间的皮枪套上,没急着出声。
墙角。
刘光天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闷响。
像被人拿生铁锤狠狠砸了后脑勺。
偷军工钢材,私造三棱军刺。
在51年这节骨眼上,这是拉到永定门外直接枪毙的死罪。
亲爹为了自己活命,要把亲儿子推出去挡子弹。
刘光天浑身的血全往天灵盖上倒涌。
他常年被七匹狼皮带抽出来的恐惧,在这一瞬间烧成了灰。
“放你妈的屁!”
刘光天猛地窜起来,手指颤抖着指向地上的刘海中。
“你个老王八蛋!你想让我们替你死?”
刘海中没料到平时打不还手的大儿子敢顶嘴,愣了半秒。
紧接着唾沫横飞地大骂。
“老子生你养你,你捡点破铜烂铁怎么了!快跟科长认罪!”
“认你奶奶个腿!”
刘光福也从墙角站了起来,脸色煞白,浑身打摆子。
“王科长!别听他放屁!”
刘光福一步跨上前,指着地上反光的长刀。
“这刀是他自己打的!每天后半夜,他插上门,坐在火炉子边上拿大锉刀磨刃口!”
“你闭嘴!”
刘海中像头挨了刀的肥猪,在地上疯狂扭动。
两名保卫干事用力压住他的肩膀,骨节发出喀吧的响声。
“让他说。”王科长拉过一把长凳坐下,皮鞋踩着地上的碎瓷片。
刘光天胸口剧烈起伏,咬着后槽牙往前逼近。
“王科长,他不仅造刀,他还偷厂里的零件!”
“他在二车间当锻工,专挑高碳钢的下脚料往饭盒里塞。拿回家让我们去天桥底下换杂合面!”
“换回来的棒子面他一口不吃,全留给我们,他自己天天吃白面煎鸡蛋!”
刘海中急得脸都紫了,张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“小畜生,老子平时白疼你们了!我今天非打死你!”
“你疼过谁!”刘光天指着自己额头上的一块旧疤,眼珠子通红。
“你但凡心情不好,抽出皮带就往死里抽!你当打狗呢!”
刘光福跟着补刀,连气都不换,彻底豁出去了。
“科长!他床底下那是冰山一角。他还有钱!”
“全是他在厂里以次充好,偷偷卖废钢攒下的黑钱!”
刘海中听到这话,身子猛地一僵,肥肉剧烈一哆嗦。
一直嚎啕大哭的二大妈也停住了,惊恐地看向二儿子。
“光福,别瞎说!那是你爹的命根子啊!”
二大妈连滚带爬扑过去,想捂刘光福的嘴。
刘光天一把将亲娘推开。
二大妈摔在煤炉子边上,沾了一身黑煤灰,哎哟叫唤。
“妈,他都要让我们去吃枪子了,你还护着这个老畜生!”
刘光天转头盯住王科长,手往灶台方向一指。
“就在灶坑底下!左数第三块青砖。那是空心的!”
王科长一挥手。
“去两个人,挖开。”
两名干事大步走到灶台边,抽出腰间的铁棍。
对准左数第三块青砖,用力往下一撬。
青砖松动,被扒拉出来,带出一溜灰土。
干事伸手进去,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铁皮饭盒。
打开饭盒。
一卷卷的大面额旧币,几张全国通用的粮票,还有两根分量不轻的金条。
在手电筒的光柱下泛着黄澄澄的冷光。
王科长抓起金条掂了掂,冷笑出声。
“刘海中,你这七级工的工资,能攒出这玩意儿?”
铁证如山。
这下不仅是破坏军工,连贪污倒卖国家财产的罪名也砸实了。
刘海中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。
他双眼通红,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狗。
趁着按压他的干事松懈的瞬间,他猛地一挣。
靠着两百多斤的肥肉,硬是把左边的干事拱翻在地。
他戴着手铐,双手被反剪,只能用光秃秃的脑袋当武器。
像颗肉炮弹,一头撞在刘光天的肚子上。
“哎哟!”
刘光天没防备,被撞得倒退三步,跌在八仙桌上。
木桌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,往旁边倾斜。
“老子弄死你们两个白眼狼!”
刘海中张开大嘴,狠狠咬在刘光天的大腿上。
隔着单薄的棉裤,死死咬住肉不撒口,喉咙里发出呼噜声。
刘光天疼得惨叫,反手一拳砸在亲爹的鼻梁上。
鼻血瞬间喷了出来,溅在灰色的新中山装上,红糊糊一片。
刘光福见状,眼里的狠厉彻底憋不住了。
他抄起掉在地上的半截板凳腿,照着刘海中的后背就砸。
“打死你个老畜生!让你让我们顶罪!”
砰!砰!
木棍结结实实砸在肥肉上,发出沉闷的闷响。
刘海中疼得松开嘴,翻滚着抬起大皮鞋去踹刘光福。
一脚踹在小儿子的膝盖骨上。
刘光福惨叫一声扑倒,三个人在青砖地上滚成一团。
鲜血、煤灰、雪水混在一起。
好好的东厢房变成了野兽撕咬的角斗场。
二大妈坐在地上,拍着大腿撕心裂肺地嚎。
“别打啦!造孽啊!老天爷啊!”
她冲上去想拉扯,被刘光天一肘子撞在肋骨上,疼得直不起腰,只能缩在墙角干嚎。
父子三人彻底撕破了脸。
平日里维持的长幼尊卑,在生死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。
刘光天压着刘海中,拳头雨点般砸在那张肥胖的脸上。
刘海中戴着精钢手铐,只能用满嘴黄牙咬、用额头撞。
刘光福在旁边专挑刘海中的软肋下黑脚。
打得刘海中连连惨嚎,满脸是血,灰色中山装扯成了布条。
王科长靠在门框上,冷眼看了足足半分钟。
直到刘海中被打得出气多进气少,翻了白眼,嘴里吐出血沫子。
他才敲了敲门板。
“行了,拉开。”
四名保卫干事上前。
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把这三个杀红眼的父子强行分开。
刘光天靠着桌腿喘着粗气,衣服扯破了,脸上带着几道见血的抓痕。
刘光福一瘸一拐,右眼乌青,肿得像个大核桃。
地上的刘海中更惨。
门牙掉了一颗,鼻梁骨折歪在一边。
鲜血混着地上的泥水糊了满脸。
他瘫在冰凉的青砖上,进气多出气少,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。
王科长上前一步,大头皮鞋踩在刘海中的肩膀上。
“自己偷军工钢材造刀,还想拉亲儿子吃枪子。”
王科长冷笑着啐了一口。
“刘海中,你这人不光手黑,心也烂透了。”
他一挥手。
“带走!移交公安局!这案子够他死上十回了!”
两名干事像拖死狗一样,架起软塌塌的刘海中往外走。
刘海中耷拉着脑袋,大皮鞋拖在雪地里,划出两道深深的泥痕。
他彻底完了。
七级工的体面,一大爷的美梦,在这一晚碎得干干净净。
王科长让干事把地上的三棱军刺和钢材全部打包。
连同那两根金条和账单,装进脏兮兮的帆布袋里。
他没再多看这屋里的人一眼。
转身跨出门槛,融入了风雪交加的夜色中。
东厢房里死一般寂静。
二大妈披头散发地跌坐在水坑里,拍着大腿嚎啕大哭。
声音嘶哑难听,在漏风的屋子里打转。
寒风顺着破烂的门板倒灌进来,吹得煤炉子里的残火忽明忽暗。
刘光天靠着墙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他伸出袖子抹了一把鼻血,把带血的唾沫吐在地上。
转过头,视线和同样鼻青脸肿的刘光福撞在一起。
屋里被保卫科翻得乱七八糟。
衣服、破棉被扔了一地。
但保卫科只带走了赃物。
墙角的破木柜子里,还散落着几件算得上体面的衣服,以及二大妈平时藏的些许散碎毛票。
刘海中放在桌子上的半瓶二锅头还没洒完。
刘光天盯着那个木柜,胸口剧烈起伏。
刘光福顺着他哥的视线看过去,呼吸也跟着粗重起来。
两兄弟在这冰冷破败的屋子里锁住目光。
没有一句话。
却在短暂的沉默中,读懂了对方的心思。
他们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,慢慢变冷。
一丝掩盖不住的狠厉,爬上了那两张年轻的脸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