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咣!咣!咣!”
破铜锣敲得震天响。
铜锈味混着冷风,在中院里散开。
阎埠贵站在院子正中央。
手里捏着缠了红布条的短木槌,用力敲击锣面。
他那左半边脸还高高肿着,青紫一片。
鼻梁上的破眼镜用医用白胶布缠了两圈,歪斜地架在鼻根上。
缺了门牙的嘴大张着,呼出一团团白气。
各家的房门陆续推开。
前院和中院的街坊揣着手,缩着脖子走出来。
大伙儿脚下踩着碎冰,满脸不情愿。
昨天街道办王主任刚发了火,免了三位大爷的职。
阎埠贵更是在全院人面前丢了个人。
他一宿没合眼。
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算计。
老太太是特务不假。
但现在人瘫在院里,半死不活。
要是直接饿死冻死,传到街道办耳朵里,显得这九十五号院太冷血。
他阎埠贵要是能挑头办了这事,既能把老太太送走,还能在王主任面前挽回点“管事大爷”的面子。
最关键的,手里过一遍账,他还能从里面抠出点油水。
“大伙儿听我说两句!”
阎埠贵停下手里的棒槌,漏风的嗓子喊得很大声。
“老太太骗国家补贴,那是她犯了法!”
“可她现在中风瘫了,躺在后院拉屎撒尿。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在咱们院里!”
李寡妇端着个空木盆,翻了个白眼。
“三大爷,王主任昨天可说了,谁也不许管她。”
“那是气话!”
阎埠贵拿棒槌指了指李寡妇。
“死在院里,到了夏天发臭招苍蝇,谁受得了?”
他从旧棉袄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算草本。
拿铅笔头在舌尖上舔了舔。
“我提议。”
阎埠贵挺直腰板,拿捏起从前开全院大会的架势。
“发扬咱们的大院精神。”
“每家每户,出五万块钱(旧币)。”
“凑笔钱,给她买点棒子面,再雇个板车拉去城外的收容所。”
“这事儿办得漂亮,街道办肯定表扬咱们有觉悟!”
五万块钱。
在51年够买好几斤粗粮了。
街坊们顿时炸了锅,纷纷往后退。
“我家连煤球都买不起了,哪来的钱!”
“就是,她一个特务,凭什么让我们掏钱!”
阎埠贵急了。
他一棒槌砸在铜锣上。
“谁不交,谁就是没有集体荣誉感!”
“等街道办问起来,我就把不交钱的名字报上去!”
道德绑架加官方施压。
这是他最拿手的把戏。
几个胆小的街坊脸色变了。
哆嗦着手,往棉袄内兜里摸索。
就在这时。
“吱呀。”
后院的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。
陆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衣。
双手插在兜里,慢悠悠地迈过垂花门。
黑布鞋踩在青砖上,脚步不重。
中院的议论声瞬间像被刀切断了一样。
鸦雀无声。
刚才还在摸钱的街坊,手触电般缩了回去。
陆远走到中院正中央。
停在那张掉漆的八仙桌前。
他看了看阎埠贵手里的算草本,又看了看那面破铜锣。
嘴角扯动了一下。
“五万块钱。”
陆远声音平淡,透着股干冷的寒意。
“阎埠贵,你这算盘打得挺响啊。”
阎埠贵腿肚子一转筋。
他强撑着笑,往后挪了半步。
“远子……这都是为了大院的名声。你也得出。你家里宽裕,拿个十万八万的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陆远右手从兜里探出。
一把扣住实木八仙桌的边缘。
手指发力,指节骨泛出青白色。
腰跨猛地一沉。
往上一掀。
“砰!”
沉重的八仙桌直接翻转。
两条桌腿砸在半空,整个桌面重重拍在雪泥里。
震起一滩黑色的脏水。
溅了阎埠贵一裤腿。
铜锣砸在地上,骨碌碌滚进水洼里。
阎埠贵吓得一屁股瘫坐在青砖地上。
手里的棒槌飞了出去。
“你……你干什么!你又想打人!”
他捂着肿胀的脸,拼命往后缩。
陆远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大院精神?”
陆远抬起脚,大布鞋踩在翻倒的桌腿上。
“给一个给汉奸做草鞋、出卖地下党的特务捐钱。”
“阎埠贵,你是想带着全院的人,一起去吃枪子?”
吃枪子。
这三个字像三把重锤,直接砸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。
全院的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陆远环视四周。
目光扫过那些手里还捏着毛票的街坊。
“王主任昨天说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聋老太是特务,是阶级敌人。”
陆远声音拔高,砸在风里。
“你们掏的这五万块钱,叫资助特务!”
“叫同情反革命!”
这两顶大帽子扣下来,比泰山还重。
在51年这节骨眼上,沾上反革命三个字,全家都得扒层皮。
街坊们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个干净。
“我没钱!我一分钱没掏!”
李寡妇最先反应过来,端着木盆掉头就跑。
撞开自家房门,砰地一声插上门栓。
人群瞬间炸开。
“对对对,我们一分没给!”
“都是阎老抠逼我们的!”
不到十秒钟。
中院的街坊作鸟兽散。
跑得鞋都掉在雪地里顾不上捡。
各家各户的门摔得震天响,窗帘拉得死紧。
整个中院空得只剩下冷风。
阎埠贵瘫在雪水里。
脑子像被雷劈了一样,一片空白。
资助特务。
同情反革命。
他刚才光顾着算计那点油水,完全忘了这茬。
要是陆远现在去街道办举报他组织给特务募捐。
他连扫大街的资格都没了。
一股热流顺着阎埠贵的裤裆淌了下来。
黄色的尿液洇透了旧棉裤。
在冰冷的青砖上冒着丝丝热气。
骚臭味散开。
“陆、陆爷爷……”
阎埠贵牙齿疯狂打架,趴在地上拼命磕头。
“我糊涂……我猪油蒙了心……”
陆远看都没看他一眼。
收回脚,转身走向后院。
后院,聋老太的正房。
门板半敞着。
冷风毫无遮拦地灌进屋里。
聋老太瘫在光秃秃的木板床上。
昨天夜里被扔回来后,没人给她生火。
被子掉在地上,她没力气捡。
身上那件对襟黑棉袄浸透了屎尿。
黄褐色的污物冻成了冰碴子,死死粘在棉裤上。
屋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。
她半边脸完全歪斜。
黏稠的口水顺着无法合拢的嘴角,流进脖领子。
冷风像无数把细小的刀子,一点点刮着她的肉。
她听见了中院阎埠贵敲锣的声音。
那一刻,她浑浊的眼里爆出一团光。
以为自己能活下去了。
以为这院里的人还是像以前一样听话。
紧接着。
她听见了陆远掀桌子的巨响。
听见了那句“资助特务,同情反革命”。
听见了大伙儿逃命关门的动静。
眼里的光,瞬间熄灭了。
化作一滩死灰。
聋老太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破风箱声。
她转动僵硬的脖子。
看着空荡荡的院子。
看着地上的冰霜一点点爬上自己的鞋底。
她知道,彻底没指望了。
易中海进去了,傻柱断腿了。
全院人把她当成了避之不及的瘟神。
她只能躺在这张满是排泄物的木板床上。
在极度的寒冷和饥饿中。
眼睁睁感受着自己的生命,一丝一丝地被抽干。
绝望地等死。
陆远路过聋老太的窗前,连余光都没分过去一寸。
推门进自家屋。
屋里炭火盆烧得发红。
秦淮茹正用铁钳子拨弄着炭块。
“陆哥,外头啥动静?”
“没事,几只野狗抢食。”陆远脱下旧棉衣,挂在椅背上。
下午。
雪彻底停了,太阳没露脸。
天色灰蒙蒙的。
陆远坐在八仙桌前,用抹布擦拭着那把飞鸽自行车的车把。
“笃笃。”
后窗突然传来两声极轻的敲击声。
声音压得很低。
陆远动作一顿,放下抹布。
走到后窗边,拉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。
窗外。
蔡全无脖子上搭着那条灰毛巾。
站在墙根的背风处。
嘴里呼出一团白气,冻得搓了搓粗糙的大手。
他左右看了一眼。
手从破棉袄的怀里掏出。
顺着窗户缝,塞进来一张揉皱的暗黄色纸条。
陆远两指夹住纸条。
蔡全无没说话,点点头,压着脚步飞快地融入了胡同的死角里。
陆远展开纸条。
纸上是用炭笔匆匆写下的字迹。
字迹潦草,透着股焦急。
陆远扫了一眼,手指猛地捏紧了纸页。
纸页发出细微的脆响。
“爷,许大茂进去前,正联合几个小人算计轧钢厂娄董事的女儿娄晓娥,想强占娄家家产,娄小姐现在处境极度危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