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尽头。
挂着一块漆皮剥落的老木招牌。
上面写着“德发押”三个繁体字。
海风吹不进这条死胡同。
地上的积水泛着油光,倒映着招牌上昏暗的红色霓虹灯管。
一闪一闪,发出微弱的电流声。
陆远单手提着那个沉重的深棕色牛皮皮箱。
走到门前。
黑布鞋踩在碎酒瓶渣上,发出细碎的破裂声。
他伸出空着的左手。
一把推开那扇满是油垢的木边玻璃门。
“叮当。”
门顶的黄铜铃铛撞在玻璃上,声音发闷。
屋里是个乌烟瘴气的地下钱庄。
没有窗户。
空气里混着劣质烟草和槟榔发酵的酸臭味,分外刺鼻。
三四个穿着花衬衫的烂仔光着膀子,围在一张掉漆的破木桌前打牌。
桌上散落着几张揉皱的港纸和几个空啤酒瓶。
听见推门声,烂仔们停下摔牌的动作。
几双带着血丝的眼睛,齐刷刷盯着走进来的陆远。
陆远没理会这些喽啰。
他反手带上玻璃门。
门外的风声被隔绝。
他径直走到屋子最里面的高木柜台前。
柜台垒得齐胸高。
上面焊着成人拇指粗的生锈铁栅栏。
栅栏后头,坐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。
这人穿着对襟黑绸衫。
手里捏着两只发黑的包浆核桃,互相搓动,发出咯啦咯啦的响声。
他是这片地界的黑帮头目,也是这间钱庄的老板。
陆远抬起右臂。
上百斤重的牛皮箱直接砸在柜台木板上。
“砰。”
声音极沉。
震得柜台旁的一把老木算盘跳了一下。
木板缝里腾起一股呛人的灰土,在灯光下打转。
盘核桃的声音停了。
八字胡老板抬起厚重的眼皮。
目光越过铁栅栏的缝隙,扫了陆远一眼。
“当东西还是换水?”
一口浓重的油麻地地头蛇口音,带着股懒散的傲气。
“换现钞。”
陆远开口。
字正腔圆的京腔,没带半点南边味。
老板的手顿了一下。
核桃在掌心停住。
他重新打量着陆远。
一件普通的黑夹克,拉链拉到领口。
脚上踩着一双北边才穿的黑布鞋。
最关键的,是这个年轻人身后空空荡荡,没带半个随从。
“一个人?”老板压着嗓子问。
“一个人。”陆远答得干脆。
陆远把左手搭在皮箱的黄铜锁扣上。
大拇指往上用力按下。
“咔哒,咔哒。”
两声脆响。
他双手按住箱盖,往上翻开一道三指宽的缝隙。
柜台顶上吊着一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。
灯罩上落满了死飞蛾。
昏黄的灯光顺着缝隙钻进皮箱内部。
黄澄澄的冷光,瞬间溢了出来。
把柜台后那堵灰墙都映出了一层刺眼的金边。
八字胡老板猛地站起身。
屁股底下的木椅子擦着水磨石地面,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。
他身子往前探,整张脸几乎贴在生锈的铁栅栏上。
两只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缝隙。
满满一箱子大黄鱼。
十两一根的足赤金条,码得严丝合缝。
在白炽灯下闪着让人发狂的黄光。
他干这行八年,过手的金银不少。
但从没见过一个人提着上千两黄金招摇过市。
老板咽了一口大大的唾沫。
喉结剧烈滚动。
呼吸像破风箱一样粗重起来。
热气喷在铁条上,化成一层细密的水雾。
他手指紧紧抠着木台面,指甲缝里塞满了木屑。
脑子转得飞快。
听口音,这是个逃难来的大陆仔。
没带保镖,没拜过油麻地的码头。
甚至连个带路的蛇头都没跟着。
这就是一只背着金山走进狼窝的绝世肥羊。
贪念像野草一样在老板心里疯长。
他把核桃揣进绸衫的兜里。
脸上的横肉挤出一层热情的假笑。
“兄弟,货是好货。”
老板搓了搓出汗的手心。
“不过你这数目太大,我前面柜台的散纸不够。”
他伸出大拇指,往身后的那道黑布门帘指了指。
“你在外头抽根烟等我会。我去后堂开保险柜,给你提港纸。”
陆远站在原地。
单手压在皮箱盖上,重新把缝隙合拢。
黄光消失。
“快点。”
陆远声音平淡,没有催促。
老板连连点头,转身往后堂走。
他的后背挡住了陆远的视线。
就在他快走到门帘前时。
左手悄悄摸向柜台下方一块隐蔽的木挡板。
那里藏着一个连着电线的红色铜按钮。
大拇指用力按了下去。
“咣当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碰撞声,在钱庄大门口炸开。
挂在门框上方的一道沉重铁栅栏门,毫无预兆地落下。
死死卡进大理石地面的凹槽里。
溅起一片灰白色的水泥灰。
冷风被铁门截断,唯一的退路彻底锁死。
打牌的几个烂仔瞬间掀翻了破木桌。
麻将牌和空啤酒瓶砸在地上。
玻璃碎渣崩得到处都是。
他们从桌子底下抽出用报纸包着的开山刀。
报纸撕裂,露出翻卷的刀刃。
刀背拍在手心里,踩着玻璃渣,慢慢朝柜台围了上来。
后堂的黑布门帘被一把扯下。
十几个满身纹身的打手,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一样涌出。
手里拎着自来水管、铁链,还有几把砍刀。
走在最后面的两个人,手里端着老式的双管火铳。
火药味顺着枪管飘散。
黑洞洞的枪口越过人群,直接对准了陆远的胸口。
十几个打手呈半圆形。
把陆远团团包围在木柜台前。
浓烈的汗臭味、劣质烟味和铁锈味混合在一起。
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几把开山刀在头顶的白炽灯下泛着白光。
距离陆远最近的一个烂仔,刀尖几乎贴上了黑夹克的布料。
他甚至能看清烂仔脸上的麻子。
陆远站在原地没动。
右手依然压在牛皮皮箱的提手上。
呼吸平稳。
胸口没有一丝剧烈的起伏。
“咔哒。”
铁栅栏后头,传来子弹上膛的清脆金属撞击声。
八字胡老板从后堂慢悠悠地走出来。
那件对襟黑绸衫敞开了领口,露出干瘦的胸膛。
他右手食指勾着扳机护圈,手里转着一把黑星手枪。
枪身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油渍光芒。
他走到柜台后。
隔着粗大的生锈铁栅栏,看着被刀枪围在中间的陆远。
脸上的假笑撕得干干净净。
换上了一副地痞吃人的狰狞面孔。
老板停下转枪的动作。
握住枪柄。
枪口穿过两根铁条的缝隙,直直指着陆远的脑袋。
手指搭在扳机上,微微用力。
他朝地上啐了一口黄浓的烟痰。
痰液落在木地板上。
老板咧开嘴,露出两排黑牙,笑出声。
“大陆仔,到了香江就得懂规矩。”
老板嚼着嘴里的槟榔渣,声音嘶哑嚣张。
他拿枪管点了点陆远手下的皮箱。
“金子留下,人剁碎了喂狗。”
陆远抬起头。
视线越过黑星手枪的枪管,对上老板浑浊的眼睛。
他没有去摸腰间,也没有举起手。
下颌线绷紧。
陆远的眼神,瞬间冷到了极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