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写最好的武侠小说?”
阮梅愣了一下。
她右手捏着半截短铅笔,指肚沾着蓝黑色的墨水。
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低头看了看那份印着澳门比武短讯的破报纸。
怎么也想不通这跟报纸销量有什么关系。
陆远点着那条短讯:“去《新晚报》,找一个叫查良镛的副刊编辑。”
他靠向真皮老板椅。
转头吩咐站在门外等候的蔡全无。
“带上钱。去把人带回来。”
港岛,轩尼诗道。
《新晚报》的编辑室里潮湿闷热。
头顶的老式铁皮吊扇转得嘎吱作响,吹出来的全是热风。
查良镛坐在掉漆的木桌前。
手里夹着一根干瘪的便宜香烟,食指和中指熏得焦黄。
桌上堆着乱七八糟的废稿纸。
一个大腹便便的主编走过来。
把一叠稿纸狠狠砸在查良镛桌上。
纸张滑落,掉在满是烟灰的水泥地上。
“小查,你写的什么烂东西!”
主编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读者要看神仙打架,要看剑仙飞天!你写这种拳脚功夫,谁买单?”
查良镛咬着后槽牙。
弯腰把地上的稿纸捡起来,拍掉上面的鞋印。
微薄的死工资让他连交房租都紧巴巴,他连顶嘴的底气都没有。
“咣当。”
编辑室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。
门轴发出尖锐的嘶鸣。
蔡全无脖子上搭着那条灰毛巾,大步跨进来。
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远东安保队员。
西装底下鼓鼓囊囊的。
屋里打字机的敲击声瞬间全停了。
主编吓得往后退了半步,肚子撞在桌角上,疼得咧开嘴。
蔡全无径直走到查良镛的木桌前。
手里的黑皮箱重重砸在木桌面上。
“砰。”
压住了那叠刚捡起来的废稿。
“查先生?”蔡全无问。
查良镛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。
喉结滚了一下,点点头。
蔡全无大拇指挑开皮箱的黄铜锁扣。
“咔哒”一声脆响。
箱盖翻起。
一叠叠五百面额的渣打港纸,扎得四四方方。
填满了整个皮箱。
浓烈的油墨味瞬间冲进所有人的鼻子。
主编眼睛直了。
嘴巴大张着,吸进去一口飘浮的烟灰,呛得直咳嗽。
“远东日报,陆老板请你去写连载。”
蔡全无声音沉稳。
“千字一百港纸。版面随你定,剧情没人管。”
千字一百。
这是当前香江顶格稿酬的十倍。
连个商量的余地都不给,直接拿金山砸脸。
查良镛站起身。
大腿磕在抽屉把手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连揉都没揉。
二话没说,抓起桌上的派克钢笔揣进衬衫兜里。
“带路。”
他跨过捂着肚子的主编,跟着蔡全无大步走出编辑室。
留下一屋子看傻了眼的报人。
远东大楼,董事长办公室。
冷气开得极足。
查良镛坐在真皮沙发上,双手搭在膝盖上。
身子有些僵硬。
陆远把那张澳门太极拳比武的简报推过去。
纸片滑过实木桌面,停在查良镛眼前。
“现在的武侠,太虚。”
陆远端起温水喝了一口。
“老百姓看腻了那些怪神乱力。”
他盯着查良镛镜片后的眼睛。
“写历史。把江湖恩怨放进朝代更迭里。”
“乾隆,红花会。反清复明。”
陆远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。
“书名就叫,《书剑恩仇录》。”
查良镛的呼吸瞬间停滞。
这几句话,像一把重锤。
直接砸碎了他脑子里那堵厚重的墙。
灵感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疯涌出来。
他猛地站起来。
双手剧烈发抖。
“陆老板……我懂了。”
他咬着干裂的嘴唇,眼底爆出灼人的亮光。
“给我一间屋子,一沓稿纸。”
“今晚就能出第一回!”
三天后。
清晨的香江起了一层闷热的薄雾。
旺角街头的一个旧报摊前。
排队的队伍从马路牙子一直拐进了后面的死胡同。
苦力、洋行小职员、卖菜的大妈挤在一起。
汗臭味混着生煎包的葱油味。
“给我一份远东日报!”
一个光膀子的搬运工把一枚硬币砸在铁皮盒子里。
硬币发出当啷一声脆响。
“快点!红花会总舵主出来了没有!”
油墨还没干透的报纸刚卸下卡车。
几百份《远东日报》不到十分钟被抢得干干净净。
搬运工蹲在马路牙子上。
粗糙的手指捏着第三版的副刊。
读到陈家洛出场,他激动得一巴掌重重拍在自己的大腿上。
清脆的巴掌声惹得路人侧目。
“好功夫!”
武侠风暴,以摧枯拉朽的姿态席卷全港。
茶楼里,食客们不再聊马经。
手里全捧着一张《远东日报》。
连路边的黄包车夫趁着等客的功夫,都在低头看连载。
观塘印刷厂。
三台海德堡轮转印刷机连轴转了三天三夜。
轴承热得发烫,散发着机油烧焦的酸味。
报纸像白色的瀑布一样吐出来。
工人光着膀子,把一捆捆报纸扔上卡车车厢。
砰砰的闷响不绝于耳。
远东大楼二楼账房。
阮梅一头扎进堆成山的零钞和硬币里。
右脸颊上蹭了一大块黑灰。
十个手指头贴满了白色的医用胶布。
桌边放着一盆冰水。
数得手指抽筋了,就伸进冰水里泡两下。
水滴砸在地板上。
她一把推开门,冲出账房。
高跟鞋在混乱中跑掉了一只。
她根本顾不上穿,光着一只穿着肉色丝袜的脚。
踩着木地板跑向董事长办公室。
“老板!”
阮梅撞开沉重的橡木门。
嗓子全哑了,喘气像在拉破风箱。
“破了!十万份!”
她把厚厚的牛皮纸账本重重拍在桌面上。
纸张哗啦作响。
“全港的报摊都在催货,机器印不过来了!”
十万份大关。
这在五十年代的香江报界,是碾压一切同行的天花板数字。
《远东日报》彻底成了香江第一舆论喉舌。
报馆极速扩张,内部管理一团糟。
办公室外头的走廊里,全是打字机的劈啪声和编辑的叫喊。
废纸张满天飞。
“砰砰。”
门被敲响。
金庸夹着一厚叠皱巴巴的稿纸,推门进来。
他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。
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,领子歪在脖子上。
“老板,报纸现在缺一个真正懂传媒和笔杆子硬的总编。”
金庸把稿纸放在桌角。
揉了揉发酸的眉心,苦笑了一声。
“我认识一个叫周文强的狂人,但他清高得很,说绝不给有黑帮背景的老板打工。”
陆远端起桌上的温水,喝了一口。
放下玻璃杯。
杯底磕着垫板,发出一声脆响。
陆远站起身。
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风衣。
“带我去见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