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道办的吉普车停在胡同口,引擎还没熄火。
王主任踩着地上的残雪,大步迈进九十五号四合院的大门。
脚下的翻毛皮鞋踩得雪水滋滋作响。
他脸色铁青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。
冷风吹得他灰色中山装的下摆不住翻飞。
跟在后面的两名干事也板着脸,手里攥着记事本。
中院的八仙桌旁空荡荡的。
阎埠贵正蹲在自家屋檐下,拿一块在凉水里浸过的破毛巾敷脸。
左半边脸肿得老高,连带着眼睛都挤成了一条缝。
嘴角结着一层暗红色的血痂。
一看王主任带着干事进院,阎埠贵像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他立刻丢了手里的破毛巾,连滚带爬地迎上去。
易中海也从中院的屋里快步走出来。
他特意落后阎埠贵半个身位,双手揣在灰棉袄的袖筒里。
“王主任!您可算来了!”
阎埠贵捂着漏风的嘴,眼泪鼻涕一把抓。
他一把拽住王主任的袖子,指着自己缺了一颗门牙的嘴。
口水顺着指缝往下淌。
“您看看,您看看!这就是陆远那小子打的!”
冷风一灌,阎埠贵疼得直抽凉气,说话嘶嘶漏风。
字都咬不清楚。
“我不就去后院找他说句话吗?他二话不说,反手就把我牙打掉了!”
“这还有没有王法了?还有没有天理了!”
他抹了一把老泪,痛心疾首。
“我好歹是长辈,是这院里的三大爷!他这是要造反啊!”
易中海适时地走上前,顺势插话。
语气沉痛,满是担忧。
“主任,远子这孩子,最近确实太反常了。”
“昨天刚把柱子的腿踢断,又把东旭打进了医院。今天连老阎都敢下死手抽。”
易中海叹了口气,摇着头。
“再不管管,咱们这九十五号院,可就真成土匪窝了。街坊们现在是人心惶惶,连门都不敢出啊。”
两人一唱一和,软硬兼施。
三言两语,就把陆远塑造成了一个见人就咬的疯狗。
前院和中院的街坊躲在自家窗户后面,隔着玻璃看热闹。
没人敢出来作证。
王主任没出声,目光越过易中海的肩膀,扫向后院的月亮门。
厚重的旧棉门帘被人掀开。
陆远双手插在破棉衣兜里,慢悠悠地走出来。
脚步不疾不徐。
脸上没半点慌乱,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。
秦淮茹跟在他身后,手里端着个粗瓷盆,正要去中院的水槽接水。
看见这群干部和气势汹汹的阎埠贵,她吓得盆子一抖,水溅在黑布鞋面上。
“小陆。”王主任板着脸开口,声音透着威严。
“老阎去街道办报案,说你动手打人,把牙都给打掉了。有这事?”
陆远走下青砖台阶,停在八仙桌前。
“打了一巴掌。”
他痛快承认,没有半句辩解。
院里围观的街坊发出一阵低低的倒吸冷气声。
这可是当着街道办主任的面。
阎埠贵见他承认,顿时来了精神,腰板都挺直了几分。
“领导您听见了吧!他自己认了!快让公安来抓他!让他去吃牢饭!”
他指着陆远的鼻子,手指头直打颤。
陆远没搭理他。
把手伸进棉衣内兜,掏出一个翻皮的小本子。
这是他昨晚利用系统空间的闲暇时间,把原来易家暗格里藏的记事本,加上自己搜集的一些烂事,整理出来的实证。
他手腕一甩。
“啪。”
小本子稳稳落在八仙桌上。
“王主任,您先看看这个,再决定抓不抓人。”
王主任狐疑地扫了陆远一眼,拿起本子,翻开第一页。
纸张泛黄,上面是用蓝黑墨水写的密密麻麻的小字。
字迹清晰,条理分明。
“三月五日,阎埠贵以家访名义,收受学生家长刘大麻子半斤猪肉,未付钱票。”
“四月十二日,强行索要学生王小毛家里的一把干红枣,称是补课费。”
“十月九日,让班里学生轮流去他家打扫卫生、劈柴火,当免费劳力。”
“腊月初八,趁前院李寡妇不在家,偷拿她家窗台下的五块煤球。”
“昨日夜间,端着七粒发霉的花生米,企图骗取我家半碗红烧肉。”
一桩桩,一件件。
时间、地点、苦主,写得清清楚楚。
连那几块煤球的数目都没错。
这都是原主这么多年在院里亲眼看见的烂账。
陆远靠着过目不忘的记忆,原封不动地砸了出来。
王主任的脸色越看越黑。
胸口剧烈起伏。
翻毛皮鞋在青砖上重重一跺,溅起几点泥水。
“阎埠贵!”
王主任猛地合上本子,纸页发出清脆的啪嗒声。
声音在空旷的中院里炸响。
“这上面写的,是不是真的!”
阎埠贵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。
他凑过去看了一眼本子封皮,冷汗刷地一下冒了出来。
双腿像抽了筋一样发软。
“这……这都是邻里间互通有无。那肉是刘大麻子非要塞给我的……”
他连连后退,直接瘫坐在雪地里。
“李家那煤球,我是借!真就是借啊!我打算春天还她的!”
“放屁!”
王主任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,震得桌腿咯吱作响。
桌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。
“人民教师的脸,都让你丢尽了!”
“索要学生财物,把学生当长工使唤。偷拿孤儿寡母过冬的煤球。”
王主任指着阎埠贵的鼻子,怒极反笑。
“你还有脸自称长辈?还有脸告状?”
王主任大步走到阎埠贵面前。
“昨天刚撤了你大爷的职务,你今天晚上就敢拿长了毛的花生米,去算计烈属的口粮!”
“我看你这牙,掉得好!掉得活该!”
王主任啐了一口。
“打你一巴掌都是轻的。搁在解放前,你这种占小便宜没够的,早被人打断腿了!”
阎埠贵瘫在雪泥里。
肿胀的半边脸贴着冰渣子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完了。
这下不仅大爷的威风没了,要是王主任把这本子捅到红星小学去。
他这教员的铁饭碗,怕是立刻就得砸碎。
易中海见势不妙。
悄悄往后退了半步,想缩回人群里。
陆远偏过头,目光死死盯住了他。
“易中海,你刚才说谁是土匪?”
陆远声音平淡,却透着刺骨的寒意。
易中海后背一僵,干咳两声。
手在棉袄袖筒里攥成了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“远子,大爷这也是一时心急,怕你走弯路。”
他不敢对视陆远的眼睛,眼神心虚地乱飘。
“既然是老阎有错在先,那这事就是误会。大家还是好街坊。”
王主任转过身,看着陆远。
脸上的怒气散去大半,换上了一副赞赏的神色。
“小陆,你做得对。”
王主任走过去拍了拍陆远的肩膀,力道很大。
“咱们新社会,就是需要你这种敢于和坏分子作斗争的年轻人!”
“遇到这种占烈属便宜的歪风邪气,就得狠狠地治!”
他转头看向四周。
声音拔高了八度,确保躲在屋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。
“今天我在这宣布个事!”
“陆远同志,思想觉悟高,敢于揭发院里的丑恶现象。”
“从今天起,他就是咱们九十五号院的街道积极分子!”
王主任指了指陆远。
“以后这院里,谁再敢搞封建大家长那一套,谁再敢算计邻居。”
“陆远可以直接向街道办汇报!我王某人第一个办他!”
积极分子。
这四个字一出,易中海和阎埠贵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。
这就相当于给了陆远一把尚方宝剑。
这年头,积极分子在街道里说话分量极重。
不仅没人敢惹,还有了名正言顺管教、监督他们的权力。
陆远点了点头,不卑不亢。
“谢谢王主任。我一定帮街道看好这院里的人。”
他瞥了一眼地上的阎埠贵。
阎埠贵吓得一哆嗦,赶紧用干瘦的手捂住那半边没肿的脸,把头埋进裤裆里。
王主任满意地笑了笑。
把那个记账的小本子揣进兜里。
“行了,老阎这事,我会给红星小学去个电话,让他们好好整顿一下师德。”
阎埠贵听见这话,白眼一翻,差点直接晕死过去。
“我所里还有个紧急会议,就不多待了。”
王主任拢了拢中山装的领口,转身准备往院外走。
两名干事收起记事本,紧紧跟上。
就在这时。
“笃——”
“笃——”
沉重而缓慢的木棍撞击青砖的声音,从后院的月亮门处传来。
声音不大,却在寂静的中院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王主任停下脚步,转头看去。
后院门槛边。
一个满头白发、满脸橘皮皱纹的老太太,拄着一根粗壮的枣木拐杖,慢吞吞地走了出来。
身上穿着一件对襟的老粗布黑棉袄。
她每走一步,拐杖就在地上重重杵一下。
易中海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后院,正低着头,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老太太的右胳膊。
聋老太。
九十五号院里资历最老、脾气最古怪的老婆子。
她浑浊的三角眼往院子里一扫。
拐杖在青砖上重重一顿。
整个人直接横在月亮门的正中央,死死挡住了王主任的去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