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子走到方桌前。
粗瓷酒碗搁在油腻的桌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碗底磕着桌板缝隙。
徐慧真倒酒的手一顿,转头看向来人。
这汉子三十出头,穿着露了黄棉花的破短袄。
脖子上搭着一条辨不出本色的灰毛巾。
他没看徐慧真,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直直盯着陆远。
“贴山靠,阎王三点手。”
汉子声音嘶哑,像砂纸磨着生铁,干巴刺耳。
“八极拳,正宗的。”
陆远捏着白瓷酒盅。
没起身,也没答话。
他上下打量着这人。
肩膀宽阔,手掌粗大,骨节上全是发黄的厚茧。
唯独脊背有些佝偻,像是常年被重物压着,骨头都被压弯了。
“窝脖儿?”陆远放下酒盅。
窝脖儿,四九城里专门走街串巷给人扛重物的苦力行当。
什么沉的、难搬的物件,全靠他们一条肩膀往上扛。
汉子拉开旁边的长条凳,大马金刀地坐下。
“蔡全无。”他报了名字。
端起自己的粗瓷碗,冲陆远抬了抬。
“刚才那几下,漂亮。敬你。”
他仰起脖子,把半碗劣质散酒灌进喉咙。
喉结快速滚动。
刚咽下去,蔡全无猛地偏过头。
他攥着那条灰毛巾死死捂住嘴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肩膀一抽一抽的,压抑又沉重。
咳嗽声闷在毛巾里,像是肺叶里卡着一把碎玻璃。
咳了好一阵。
蔡全无挪开毛巾,喘着粗气。
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,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。
毛巾上沾着点点猩红的血沫子。
陆远拿过酒提子,给自己添满。
“拳法看懂了,自己身上的病没看懂?”
蔡全无手一顿。
粗糙的手指抠着碗沿,没吭声。
陆远看着他那随着呼吸费力起伏的胸膛。
“常年扛重活,背大件。”
“早年扛过太沉的硬木家具,伤了底子。脊椎骨已经变形了,压着神经。”
陆远用手指沾了滴酒,在桌上画了条弯曲的线。
“冬天扛活出汗,又受了阴风,伤了肺经。”
“你这咳嗽,是不是一到半夜就咳出血丝,连气都喘不匀?”
徐慧真在旁边听得直皱眉,转头打量蔡全无。
蔡全无把毛巾攥紧了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他没发火。
反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干巴的脸皮挤出两道深褶子。
“小兄弟好眼力。”
蔡全无低下头,看着空空如也的酒碗。
“同仁堂的大夫早说过了。积劳成疾,五脏六腑都熬空了。”
“没钱治,只能硬抗。”
他重新抬起头,眼里透着一股子等死的麻木。
“干我们这行的,命贱。”
陆远端起酒盅,凑到嘴边。
“硬抗?”
“最多两年,你连床都下不来,只能活活疼死。”
蔡全无默不作声。
他知道这是实话,自己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。
每天早上起床,骨头缝里都像针扎一样疼。
陆远放下酒盅,右手顺势揣进破棉衣兜里。
意念微动。
系统空间里,那颗晶莹剔透的洗髓丹无声碎裂。
他指甲缝里卡了一小撮粉末。
手抽出来,不动声色地覆在蔡全无面前的空碗上。
指肚轻捻。
一点点细微的粉末落进粗瓷碗底。
陆远提起徐慧真刚拿来的那坛十年陈酿。
手腕倾斜。
淡黄色的酒液倒进碗里,瞬间把那点粉末融化得干干净净。
连个气泡都没冒。
陆远把酒碗推到蔡全无手边。
酒水在碗里晃荡,酒香四溢。
“喝了它。”陆远声音平稳,“能救你的命。”
徐慧真愣住了。
她看看酒,又看看陆远。
一杯酒能治病?这听着比天桥底下说书的还不靠谱。
蔡全无也愣了。
他盯着陆远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。
半晌,他咧开嘴笑了。
“行,左右是个死。承你的情。”
蔡全无端起粗瓷碗,脖子一仰,一饮而尽。
酒刚下肚。
蔡全无脸色猛地变了。
他“砰”的一声丢掉酒碗,双手死死捂住胸口。
身子直接从长条凳上栽了下去。
重重砸在青砖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哎!这……”徐慧真吓得站了起来,手里的手绢掉在地上。
蔡全无在地上蜷缩成一团。
一股恐怖的热浪从胃里炸开,直冲四肢百骸。
脊椎骨发出连串细密的“咔咔”声,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啃咬。
他疼得面孔扭曲,双手死死抓着青砖地缝。
指甲生生抠断,渗出血来。
嗓子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吼。
周围喝酒的苦力全围了过来,指指点点,没人敢上前。
蔡全无裸露在外的皮肤迅速涨红,毛孔里渗出一层黑腻的腥臭汗水。
头顶上甚至蒸腾起一丝白气。
“呕——”
蔡全无脖子猛地往上一挺。
嘴巴大张。
一口腥臭无比的黑色淤血,直接喷在了青砖地上。
黑血里夹杂着黄豆大小的粘稠血块。
浓烈的腥臭味瞬间在小酒馆里散开。
周围的人捂着鼻子连连后退,嫌恶地扇着手。
吐出这口黑血。
蔡全无像滩烂泥一样趴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每一次呼吸,空气顺畅地灌进肺叶。
没有半点阻滞。
不疼了。
常年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的憋闷感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他试着动了动肩膀。
僵硬变形的脊柱,此刻居然轻松无比。
骨头里的酸痛就像从来没存在过。
蔡全无猛地翻身爬起来。
动作轻快得像个二十岁的小伙子。
他低头看看地上的那滩黑血,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
腰板不由自主地挺直了。
多年佝偻的背,竟奇迹般地拔高了一寸。
为了验证自己的力气,蔡全无伸手抓住旁边一张厚重的实木方桌边缘。
单手发力。
一百多斤的木桌被他毫不费力地单手掀起,稳稳悬在半空。
脸不红,气不喘。
“这……”蔡全无满脸不可置信,双手微微发抖。
徐慧真在旁边看傻了眼。
她亲眼看着一个病入膏肓的窝脖儿,喝了杯酒吐口血,整个人就像脱胎换骨了一样。
精气神全回来了。
这简直是活神仙的手段。
她看向陆远的眼神,多了一层掩饰不住的震惊与敬畏。
蔡全无放下木桌,抓起脖子上的灰毛巾。
用力擦掉嘴角的血迹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,走到陆远面前。
没有半句废话。
双膝一弯。
“扑通。”
膝盖重重磕在青砖地上,震落了鞋面上的浮土。
“我蔡全无,这条命是您给的。”
他仰起头,一字一句咬得极重。
“以后,您指哪,我打哪。刀山火海,我要是皱一下眉头,天打雷劈。”
四九城底层的苦力,最重一个义字。
更何况是这种救命再造的恩情。
陆远端着酒盅,喝了一口。
“起来。”
他没去扶,声音平淡。
“我不缺扛活的,我缺耳目。”
蔡全无顺从地站起身,低着头,等着吩咐。
陆远看着他。
“你走街串巷,这三教九流的消息,没人比你更清楚。”
“以后,你就是我的暗探。四九城里不管黑白两道,风吹草动,全得进我的耳朵。”
蔡全无重重点头,胸膛拍得砰砰作响。
“您放心。天桥底下的叫花子,八大胡同的茶壶,还有街头扫地的。”
“只要是这四九城里喘气的,都有我认识的兄弟。”
“从今天起,您要听什么,我蔡全无就给您掏什么。”
交代完毕。
陆远把桌上剩下的几张钞票推过去,算作活动经费。
蔡全无没推辞,干脆地揣进怀里。
他往前凑了半步。
身子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。
酒馆里人声嘈杂,这几句话只有陆远能听见。
“爷,交道口派出所那边今天下午出了结果。”
蔡全无神色凝重。
“您之前让我盯着的那个聋老太太的身份,彻底查清了,是个惊天大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