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远顺着木人桩的撞击声走上老楼的天台。
铁皮门推开,轴承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
午后的阳光白花花的,晃人眼。
天台上拉着几根生锈的铁丝,挂着几件滴水的破麻布褂子。
水滴砸在满是裂纹的水泥地上。
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儒雅中年人,正对着木桩快速出拳。
长衫的下摆洗得发白,有些起毛边。
黑布鞋的鞋底磨得极薄。
“砰!啪啪!”
双臂在木人桩上翻飞,摊、膀、伏。
出拳速度快得带起一阵微风。
寸劲打在坚硬的木头上,发出的声音短促、发闷。
陆远站在生锈的铁门边。
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。
一代宗师,叶问。
五十年代初,叶问初到香江,住在深水埗的破楼里。
兜里连交房租的钱都掏不出来,靠朋友救济糊口。
陆远皮鞋踩在碎石子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木人桩上的声音停了。
叶问收拳,转过身。
乱发贴在满是汗水的额头上,他拿搭在脖子上的灰毛巾擦了把汗。
目光落在陆远身上,带着几分警惕。
“这位先生,走错路了?”叶问开口,带着浓重的佛山大口音。
“听见拳风,上来看看。”陆远走到天台中央。
解开白衬衫的袖口,慢慢往上卷到小臂。
“八极拳,陆远。”
他看着叶问粗糙的指关节。
“想跟师傅搭把手。”
叶问把毛巾搭在木人桩上。
看了看陆远高大结实的身板。
这年头踢馆的、挑事的烂仔多。他初来乍到,不想惹事。
但他也是个拳痴。
陆远站那儿的姿势,肩膀微沉,下盘像钉死在地上。
行家一出手,就知有没有。
“咏春,叶问。”
叶问往前迈了半步,双手一前一后,摆出问路手。
“点到为止。”
陆远没客气,左脚重重一踏地。
水泥地面被踩出一片灰尘。
右拳如同一杆生铁大枪,挂着风声,直奔叶问胸口。
刚猛霸道,大开大合。
叶问不退。
左手搭上陆远的手腕,腰马合一,顺势往外一捋。
右手化掌,带着短促的寸劲,切向陆远的脖颈。
“啪。”
陆远抬起左臂硬挡。
两人的皮肉结结实实撞在一起。
陆远小臂一阵发麻。
咏春的寸劲在极短距离内爆开,力道像根针一样往骨头缝里扎。
但他融合了系统的宗师级体质。
筋骨强度早超出了普通人类的极限。
陆远无视这股酸麻,右臂猛地往回一抽,反扣住叶问的手腕。
身子往前一撞。
贴山靠。
整条肩膀带着几百斤的爆发力,像座山一样压过去。
叶问脸色变了。
这股力量太蛮横,根本化不开。
他只能双臂交叉护在胸前,硬接这一撞。
陆远的肩膀在接触到叶问双臂的瞬间。
腰部猛地一收,硬生生把十分的力道撤回了七分。
给足了对方面子。
“砰。”
风声卷起叶问的青布长衫。
叶问连退三大步。
后背重重撞在木人桩上,震得木桩摇晃着发出吱呀声。
他双臂的肌肉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喉咙里泛起一丝甜腥味。
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。
叶问低着头,看着自己发抖的双手。
他心里跟明镜一样。
刚才那一撞,要是陆远不收力,自己的双臂和胸骨已经碎了。
这位年轻的八极拳宗师,留了手。
“陆师傅手下留情。”
叶问站直身子,双手抱拳,行了个平辈礼。
“叶某输了。”
语气里没有不甘,只有坦荡。
陆远同样抱拳回礼。
放下卷起的衣袖。
“叶师傅的寸劲扎实。”
“真要死斗,胜负难料。”
台阶给得刚刚好,没有半点高高在上的傲气。
叶问松了口气,拿起木桩上的毛巾擦汗。
这人不仅拳头硬,规矩也懂。
“陆师傅好身手。大热天的,不嫌弃的话,下楼喝杯粗茶?”
他指了指楼下巷子。
“求之不得。”陆远点头。
两人顺着昏暗的楼梯走下楼。
巷子口有一家搭着破雨棚的露天茶楼。
头顶的老式吊扇慢吞吞地转着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噪音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廉价茉莉花茶和蒸排骨的混杂味道。
几张油腻的八仙桌旁,坐满了光着膀子的苦力。
两人找了张靠墙的空桌坐下。
桌面上结着一层发黑的油垢。
跑堂的伙计甩着脏毛巾走过来。
“两位客官,饮咩茶?”
叶问手伸进长衫的贴身口袋。
手指在里面摸索了两下。
掏出几枚发黑的硬币,硬币边缘磨得平滑。
他在手心里数了数,五分钱。
脸色有些尴尬,耳根泛起一点红。
正要开口点最便宜的碎茶。
陆远手探进兜里。
摸出一张十块的港钞,拍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。
“一壶铁观音,两笼虾饺,两份叉烧包。”
陆远把钱推给伙计。
叶问想拦,手伸在半空。
“陆师傅,说好了我请的……”
“叶师傅刚到香江,等武馆开张了,收了徒弟,再请我不迟。”
陆远把伙计打发走,端起桌上的大茶壶。
拿滚水烫了两个缺口的白瓷杯。
叶问收回手,长叹一声。
脊背靠在发黑的木椅背上。
他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。
几个收保护费的烂仔正拎着棍子,在对面水果摊前骂骂咧咧。
摊主跪在地上连连磕头。
伙计端上热气腾腾的茶水和点心。
茶杯里漂着几片散碎的茶叶。
叶问端起那个缺口的茶杯。
手指摸着杯沿上的豁口。
茶水的热气蒸腾起来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他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水。
满脸的沧桑和疲惫。
“香江武林水太深。我想开馆收徒传授咏春,可那些本地拳馆天天来踢馆收保护费,寸步难行啊。”
陆远把茶杯搁在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