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铃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。
雷洛咽了口唾沫,拿起听筒。
听筒塑料外壳上沾着一层黏腻的雨水。
陆远低沉的声音传来:“颜童的位置空了。去坐上去。”
雷洛手指猛地收紧。
指甲扣在硬塑料握把上,刮出干涩的微响。
他转过头,看着警戒线外那一滩烂肉。
几个小时前还耀武扬威的颜童,现在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拼凑不出。
大雨冲刷着地上的血泊,顺着下水道格栅往下涌。
雷洛后背的白毛汗瞬间浸透了衬衫。
冷风一吹,像贴着一块冰。
“义群的人在冰室后巷。”陆远的声音没有起伏。
“带着你的枪去捡功劳。天亮前,把案子做成铁案。”
电话挂断。
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忙音。
雷洛大口喘着粗气。
雨水顺着他大背头的发丝往下流,流进眼睛里,杀得生疼。
他顾不上擦。
一把摔下听筒。
拔出腰间的点三八配枪。
“阿叔!叫军装警集合!包抄后巷!”
雷洛扯着嗓子吼。
当晚。
雷洛带着大批警察冲进九龙冰室的后厨窄巷。
暴雨如注。
义群的刀手们刚经历了一场火拼,个个带伤,精疲力尽。
手里生锈的砍刀全扔在泥水里。
面对黑洞洞的枪口,上百号烂仔全缴了械。
手铐清脆的撞击声响成一片。
一百多个黑帮分子被押上警车。
车门重重关上。
“义群杀警案”,在案发两小时内,被雷洛带队全歼。
这桩泼天大功,稳稳砸在了他的头上。
第二天。
香江警界高层大地震。
颜童惨死,轰动全港。
英国警务处长在办公室里摔了三个白瓷咖啡杯。
探长位置空悬,底下几个资历老的华人探长全红了眼。
四处走动,托关系送礼。
雷洛资历最浅,哪怕有大功在身,想上位总华探长也难如登天。
没钱砸路子,上面根本不认功劳。
旺角,远东安保公司。
地下金库的厚重防盗门缓缓拉开。
钢制门轴发出沉闷的金属转动声。
陆远走进去。
金库里的白炽灯光打在堆积如山的木箱上。
他打开一个牛皮大皮箱。
里头全是一百美元面额的崭新钞票。
油墨味浓烈得呛人。
陆远随手拎起两个装满美金的黑皮箱。
又拿过一个小号的手提密码箱。
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根足赤大黄鱼。
“全无,把车开过来。”陆远转头吩咐。
半岛酒店。
顶层VIp套房。
地毯软得像踩在棉花上。
警务处长亨利穿着白色的丝绸睡衣,坐在天鹅绒沙发上。
他是个大腹便便的英国胖子。
手里端着半杯威士忌。
雷洛站在茶几前,腰弯得很低。
西装领带勒着脖子,他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陆远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。
没说话,抬手把两个黑皮箱和一个小密码箱推到亨利面前。
“咔哒。”
金属锁扣弹开。
箱盖翻起。
绿油油的美钞和黄澄澄的金条,瞬间晃花了亨利的蓝眼睛。
他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。
琥珀色的酒液洒在地毯上,他浑然不觉。
喉结剧烈滚动,发出响亮的吞咽声。
“亨利处长。”
陆远手指敲了敲沙发的真皮扶手。
“雷探长破了杀警案,理应嘉奖。”
“这些是远东集团赞助警队建设的一点心意。”
陆远靠向椅背。
“以后每个月,同样的心意,会准时送到您的府上。”
亨利放下高脚杯。
玻璃底磕在水晶茶几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双手直接伸进皮箱里,抓起一把美金。
大拇指快速搓动纸币边缘。
真钞。
他来香江上任这么久,没在华人手里见过这么多现金。
“雷探长年轻有为。”
亨利脸上挤出热情的笑,肥肉堆在一起。
把美金放回箱子里,盖上盖子。
“警队就需要这种雷厉风行的年轻军官来维持治安。”
他拍了拍皮箱外壳。
“明天的晋升令,我会亲自签字。”
三天后。
香江警署总局大楼前。
阳光刺眼。
雷洛换上了一身笔挺的全新警官制服。
肩膀上别着闪亮的警徽。
胸口挂着银色的警笛链。
总华探长。
华人警察在香江能做到的最高职位。
他把警帽戴正,帽檐压得极低。
皮鞋踩在总局大厅的水磨石地板上,脚步声清脆响亮。
周围路过的便衣和军装警,纷纷停下脚步。
立正,敬礼。
腰弯下去。
“洛哥!”
喊声整齐划一,透着绝对的敬畏。
雷洛踢走了所有的竞争对手。
他摸了摸肩膀上的警徽,手指微微发抖。
权力的滋味,比鸦片还让人上瘾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迈着四方步走进属于自己的宽大办公室。
晚上。
远东大酒楼,顶层不对外开放的豪华包厢。
圆桌上铺着白色的暗花桌布。
陆远坐在主位上。
面前摆着一盘清蒸东星斑。
雷洛坐在旁边,亲自拔开茅台酒的红塞子。
给陆远倒了一杯。
酒液撞击白瓷杯,溅起几滴酒花。
“陆爷,敬你。”
雷洛双手举杯,身子微微前倾。
陆远没端杯子,只是看着他。
“颜童死了,你上位了。”
陆远拿热毛巾擦了擦手。
毛巾扔在银盘里。
“香江的黑道秩序,得重新洗牌。”
雷洛放下酒杯,坐直身子。
双手按在膝盖上。
“您吩咐。”
“远东集团的货船、码头、地皮。”
陆远声音不高,在安静的包厢里很清晰。
“任何字头的烂仔敢伸爪子,你负责剁掉。”
“底层的黄赌生意,你划拉场子,定下死规矩。统一收规费。”
“粉档,不许进旺角和中环半步。”
陆远手指点了点桌面。
“你拿警队的权,我出商界的钱。”
“黑白同盟。”
“这香江的地面,咱们说了算。”
雷洛用力点头。
额头上冒出一层油汗。
“规矩我懂。陆爷指哪,我打哪。”
接下来的几个月。
香江迎来了一段少见的平静期。
街头拎刀互砍的古惑仔少了。
黑帮火拼的戏码几乎绝迹。
小商贩按月交固定的规费,再也没有几拨人轮流上门打砸抢掠。
远东安保公司的人撤出了底层收数的脏活。
全部换上黑西装。
负责守卫远东旗下的各大产业和核心仓库。
雷洛在警局里建立了一套严密的收钱系统。
按片区划分,层层上交,探长分大头。
他每天光是坐在办公室里,收到的黑钱就得拿麻袋装。
权势滔天,一言九鼎。
香江的地下秩序,迎来了短暂的繁荣期。
时间转眼过去几个月。
入秋的海风带来了一丝凉意。
半山富豪区。
雷洛搬进了新买的三层大洋房。
洋房外墙刷着白漆,院子里带着一个蓝色的露天泳池。
池水在阳光下泛着波光。
几个菲佣正在泳池边打扫落叶。
扫帚摩擦地砖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二楼书房。
雷洛穿着一套昂贵的暗红色真丝睡衣。
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。
椅子是意大利进口的头层牛皮,坐上去柔软舒适。
他拉开实木书桌的抽屉。
拿出一盒古巴雪茄。
木质雪茄盒散发着淡淡的松香味。
他摸出火柴,擦着。
点燃一根,深吸了一口。
浓烈的烟雾灌进肺里,他满足地靠在椅背上。
雷洛把手里的雪茄盒随手搁在桌面上。
准备拿烟灰缸。
木盒底座压在了一支钢笔上,微微翘起。
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雪茄盒的底部。
动作猛地停住。
烟灰掉在羊毛地毯上,烫出一个小黑点。
他顾不上拍打。
雷洛伸出双手,把那个精致的木盒翻了过来。
盒底的右下角。
印着一个硬币大小的烫金标志。
两把交叉的短剑,托着一轮红日。
底下是两个方正的汉字:“远东”。
不仅是雪茄盒。
他转过头,看向桌角的那盏黄铜台灯。
底座边缘,同样刻着“远东”的标记。
他站起身,大步走到墙角的酒柜前。
拿起一瓶珍藏的法国红酒。
酒瓶背面的进口商标签上,还是那两个字。
雷洛站在原地。
手指死死捏着高脚酒杯的玻璃柄。
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玻璃杯发出危险的咯吱声。
他大口喘着粗气。
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真丝睡衣。
看着这间奢华的书房。
他这栋三层带泳池的大洋房,是远东集团旗下的地产公司开发承建的。
他的家具,他的酒,他的雪茄。
全都是远东的贸易船从海外运进来的。
他这个威风八面的总华探长。
吃穿用度,一根针一条线,全被陆远的名字包围着。
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,把他死死罩在里面。
他以为自己是香江的土皇帝。
其实不过是远东摆在台面上的一条看门狗。
雷洛回到书桌前。
坐回真皮椅上。
他坐在书房的真皮椅上,看着桌上一盒雪茄。
雪茄盒底下,印着一个烫金的“远东”标志。
他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