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超人深吸了一口气,松开按在合同上的手,苦笑一声,主动向陆远低头认输:“陆先生财力通天,李某甘拜下风。”
他声音发涩。
带着浓重的潮州口音。
他弯下腰,捡起刚才掉在水磨石地砖上的名片。
大拇指蹭掉纸片沾着的一点灰尘。
装回旧西装的内兜里。
陆远停下脚步。
没回头。
“做生意,量力而行。”
陆远扔下这句话,带着娄晓娥走出地政署办公室。
李超人推了推厚重的黑框眼镜。
他看着陆远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。
后背的衬衫被汗水沤透了,黏在脊梁骨上发凉。
跟这种现金流深不见底的怪物碰,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。
他转过身,快步走出地政署大门。
门外,一个提着公文包的助理迎上来。
“老板,九龙湾那块地拿下了?”助理擦着汗问。
李超人摇摇头。
“去查查,后面几天政府拍卖的地皮,有哪块是远东报了名的。”
助理翻开公文包里的本子。
“观塘和油麻地还有三块小地,咱们交了保证金的。”
“全撤了。保证金不要了。”
李超人语气果断,没带半点犹豫。
助理张大嘴,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只要有远东的场子,咱们全线避开。”
李超人钻进停在路边的黑色旧福特轿车。
“回去开工,专心做咱们的塑胶花。”
“地皮这碗饭,现在轮不到咱们吃。”
半天时间。
远东豪掷三百万现金砸下九龙湾烂泥地的消息,飞遍了中环和上环的各大茶楼。
惊动了香江所有的华商大鳄。
陆羽茶室,二楼包厢。
红木圆桌上摆着几屉冒热气的虾饺和烧卖。
空气里飘着浓郁的普洱茶香。
几个梳着大背头的地产老板围坐在一起,没人动筷子。
“三百万,现钞本票,眼皮都不眨一下。”
一个胖老板拿白毛巾擦着额头的油汗。
“潮州帮那个姓李的后生仔,当场被吓得退了标。”
“这陆远哪来这么多活钱?”
另一个手里盘着核桃的干瘦老头重重把茶杯磕在碟子上。
核桃在掌心撞击,发出咯啦咯啦的响声。
“他手底下有码头,有服装厂,还有那家日进斗金的大酒楼。”
“每天的流水都是用麻袋装的。”
老头压低嗓门。
“这头过江龙,咱们惹不起。”
“以后看见远东拿地,乖乖让路。别去触这个霉头。”
一时间,香江本地的华商地产圈彻底偃旗息鼓。
远东地产的黑底金字招牌插在哪,哪里的本地开发商就自动缩回壳里。
陆远扫地皮的动作,顺畅得像台重型推土机。
华人低了头。
洋人却不买账。
九龙,弥敦道的一条后巷。
许大茂捂着肿起老高的左边脸颊。
昨天在茶楼被乌蝇扇的那一巴掌,现在还钻心地疼。
他吐出一口带血丝的浓痰。
那身宽大的格子西装沾了泥浆。
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发黄的眼珠子里透出怨毒的凶光。
这口恶气,他咽不下去。
陆远在四九城断了他许家的香火。
让他吃了大西北的风沙。
逃亡到香江,还让手下的马仔当众抽他的脸。
许大茂咬着后槽牙。
牙龈渗出一股铁锈味。
他冲出巷子,拦下一辆黄包车。
“去中环,置地洋行大楼。”
半小时后。
中环,置地洋行总部。
这是一栋五层高的西洋古典建筑。
外墙挂着巨大的大英帝国狮子徽章。
许大茂站在厚重的橡木大门前。
他理了理抹满发蜡的油头。
拽了拽西装的下摆。
推门进去。
顶层,大班办公室。
冷气开得很足,风口呼呼往外喷着白雾。
屋里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。
角落里的落地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。
英资大班查理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上。
他是个大腹便便的英国胖子。
身上穿着考究的定制马甲,白衬衫的袖口带着金袖扣。
金发有些稀疏,脸上长满雀斑。
手里端着一杯加冰的威士忌。
许大茂像条哈巴狗一样凑到办公桌前。
腰弯得快贴上地毯。
脸上堆满讨好的假笑,牵动了肿胀的脸颊。
疼得他脸皮直抽抽。
“查理大班。”
许大茂操着蹩脚的英文,夹杂着生硬的粤语。
“九龙湾那块地,我没收回来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喉结滚动。
查理眉头拧起。
手里的玻璃酒杯重重磕在橡木桌面上。
冰块撞击杯壁,发出叮当脆响。
“废物。”
查理骂了一句,杯子里的酒液溅出几滴。
“连块烂泥地都搞不定,洋行养你干什么吃的?”
许大茂吓得双膝发软。
“大班,真不怪我啊!”
他双手按在桌子边缘,语速飞快地往外倒酸水。
“是那个远东集团的陆远!”
“他提着几箱子现钞,硬生生把地抢走了!”
许大茂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这小子是个大陆偷渡来的黑户。”
“在九龙城寨拉起了一帮黑帮,整天打打杀杀。”
“他根本不懂咱们洋行的规矩。”
许大茂指着自己肿得像馒头一样的左脸。
声泪俱下。
“我提了您的名字,他手下的马仔直接抽了我一嘴巴!”
“他说英国人算个屁。香江的地皮他看上了,总督也拿不走!”
“他这是在抢大英帝国的利益啊!”
查理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湛蓝色的眼珠子里透出鄙夷和怒火。
他拿起桌上的雪茄剪。
“咔嚓”一声,剪掉雪茄的茄帽。
划根长柄火柴点燃。
在五十年代的香江。
英资洋行就是天。
水电、电车、码头,全在他们鬼佬手里捏着。
本地华商不过是些捡剩饭的打工仔。
现在冒出一个叫远东的华人暴发户。
不仅砸钱扫货,还敢踩洋行的面子。
查理深深吸了一口雪茄。
吐出一大团浓白的烟雾。
烟雾在冷气房里翻滚。
他看着许大茂那副奴颜婢膝的蠢样。
眼里的鄙夷不加掩饰。
查理坐在豪华的洋行办公室里。
听着许大茂的汇报。
轻蔑地把穿着定制皮鞋的双脚,直接翘在宽大的办公桌上。
“一个大陆来的偷渡客,赚了点钱就想碰香江的地皮?”
查理皮鞋尖晃了晃,抖掉雪茄的灰烬。
“发封函,让他来见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