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历纸飘落在波斯地毯上。陆远的目光穿过落地窗,1959年的最后一抹夕阳落下,1960年的晨光照进远东大厦。
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,厚重的晨雾被几声粗犷的汽笛撕开。
海风吹散了五十年代的阴霾。
岸边的码头扩建了三倍。
成群的万吨级巨轮喷吐着黑烟,挤满了远东航运的深水泊位。
吊机钢缆绷得笔直,绞盘转动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轰鸣。
十年。
平稳发育,野蛮生长。
六十年代的香江,像一台烧红了锅炉的巨型蒸汽机,开启了狂飙突进的黄金十年。
街道两边,脚手架搭得比山还高。
到处是打桩机的沉闷撞击声,震得柏油马路直发麻。
在这个疯狂的造富机器里。
远东集团,膨胀成了一个让人喘不过气的庞然大物。
市民拧开水龙头,流出的是远东水务的水。
拉开电灯开关,烧的是远东电灯公司的电。
出门坐的双层巴士,车身上刷着远东地产的售楼广告。
陆远打个喷嚏,香江的股市都要跟着抖三抖。
五十亿的资产。
早就翻了几个跟头,变成了一个只停留在账本上的恐怖数字。
远东大厦,顶层办公室。
冷气风口呼呼往外喷着白雾。
厚重的橡木门被人用肩膀顶开。
阮梅手里抱着半人高的账册,踩着低跟皮鞋走进来。
走得太急,脚腕崴了一下。
最上面的一本厚重账册滑落。
“啪”地砸在实木地板上。
她顾不上揉发酸的脚踝。
赶紧蹲下身,把账册捡起来拍了拍灰。
“老板。”
她把账本全摞在陆远的办公桌上,累得大口喘气。
额头上蒙着一层细汗。
“地下金库又满了。汇丰那边打电话催我们去运美钞。”
阮梅捏着发酸的手腕,眉毛拧成了一团。
“钱进得太多。”
“每天光是点钞,财务部的人手就快抽筋了。”
小财迷这辈子没想过,有一天会因为钱太多没地方放而发愁。
陆远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。
拿起桌上的半杯温开水,喝了一口。
杯底磕在玻璃垫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钱满了,就把它撒出去。”
陆远站起身。
拉开旁边的衣帽架,取下一件深黑色的高定西装外套。
单手穿上,理了理领口。
皮鞋踩在地毯上,步伐沉稳。
“通知开会。”
一号会议室。
一张长达十米的黄花梨木椭圆会议桌横在屋子正中。
桌上摆着几只白瓷茶杯。
茶水冒着白气,茶香四溢。
大门推开。
陆远走到主位,拉开宽大的真皮转椅坐下。
长桌两边,坐着远东集团的核心班底。
秦淮茹穿着素雅的暗纹旗袍。
手里翻着一份内勤人员名单。
她手腕上戴着一只满绿翡翠镯子,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。
陈雪茹咬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,没点火。
她最近火气大,嘴角起了个燎泡,说话带着点鼻音。
烦躁地把玩着手里的纯银打火机。
徐慧真拿着一支钢笔,笔尖在纸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。
娄晓娥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翻看阮梅刚发下去的汇总账目。
何雨水坐在最末位。
当年的小丫头,现在穿着干练的深灰色职业套装。
短发齐耳,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。
浑身透着股雷厉风行的职场狠劲。
陆远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。
“哒。哒。”
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只剩下冷气机运转的低频嗡嗡声。
“香江的盘子,满了。”
陆远开口,声音不大。
“水电、地产、码头、报纸。”
“能吃的肉,全在咱们的锅里。”
他端起茶杯,吹开茶叶沫子。
“再吃下去,就要把这弹丸之地撑破了。”
陈雪茹把嘴里的香烟拿下来,扔在桌上。
“陆爷,账上的钱天天贬值。”
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“总不能拿去填维多利亚港吧?”
陆远站起身。
走到会议桌的前端。
那里摆着一个半人高的巨大地球仪。
底座是纯铜打的,黄澄澄泛着冷光。
陆远伸出右手。
宽大的手掌按在地球仪的表面。
腰胯微沉,猛地用力一转。
“嗡——”
金属中轴发出低沉浑厚的摩擦声。
地球仪在支架上疯狂旋转。
各国的版图化作一片模糊的色块,在众人眼前飞速掠过。
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,全被这转动的球体吸了过去。
呼吸变粗。
陆远伸出食指。
指腹重重按在旋转的球面上。
巨大的摩擦力让地球仪瞬间停转,发出一声短促的锐鸣。
陆远的指尖,死死钉在一块黄色的版图上。
“东南亚。”
他偏过头,看着娄晓娥。
“晓娥,远东风投的牌子该挂出去了。”
“马来、印尼、新加坡。”
“那些老牌财阀手里捏着橡胶、矿产和港口。”
“带上五十亿现金。”
陆远盯着她,眼底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去股市里做空他们。把东南亚的钱,全给我抽干。”
娄晓娥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钢笔从指间滑落,在桌上滚出半米远。
她赶紧伸手按住。
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我……我马上去组建操盘团队。”
她声音发紧,掩饰不住骨子里的兴奋。
陆远的手指离开东南亚。
在地球仪上往北滑。
重重落在东京的位置。
“亚洲。”
他看向徐慧真。
“日本现在的经济刚爬起来,正是吃肉的时候。”
“酒楼、酒店、高端会所。”
“拿着钱去东京圈地。我要让远东的招牌,挂在银座最显眼的大楼上。”
徐慧真站起身。
椅子腿擦着地毯没出声。
她捏着拳头,指甲抠进肉里。
“陆爷放心,半年内,我让东京的财阀天天来远东酒楼排队订桌。”
陆远最后转动地球仪。
跨过大洋。
手指落在欧洲的版图上。
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滚烫。
几个人都被陆远描绘的全球扩张计划烧得血液沸腾。
香江首富的帽子。
陆远早就不稀罕了。
他要把远东的触角,扎进全世界资本的血管里。
陆远走回主位。
拉开抽屉。
摸出一个白色的航空信封。
封口没封,露出里面厚实的机票硬卡纸。
上个月。
陈雪茹带着远东服装的几件样衣,去欧洲参展。
结果展位被几个老美的服装品牌商联合打压。
不仅货被扣了。
连临时搭的玻璃展柜,都被几个美国佬雇的流氓砸了个稀巴烂。
陈雪茹气得在越洋电话里大哭了一场。
憋了一肚子火回到香江。
嘴角那个燎泡,就是那时候急出来的。
陆远看着她发红的桃花眼。
陆远把一张飞往巴黎的头等舱机票,压在会议桌上,推到陈雪茹面前:“美国佬不是砸过你的场子吗?去巴黎,让西方人看看什么叫东方的高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