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中海那双沾满黑泥、剧烈颤抖的手,死死把那张皱巴巴的报纸抹平。报纸是走私客带进来的香江旧报纸。
纸页发黄发脆,边缘带着撕裂的毛边。
头版头条。
几乎占据了大半个版面的黑白照片,透着粗糙的油墨颗粒。
照片中央,陆远穿着一身笔挺的高定黑西装。
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。
手里端着一座水晶奖杯,站在聚光灯打亮的领奖台上。
旁边配着一行加粗的醒目大字。
“远东财阀资产破百亿,香江首富加冕。”
百亿。
易中海大张着缺牙的嘴。
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摩擦声,像卡着一块碎玻璃。
他用满是冻疮和泥垢的食指,点着那个“百”字。
手指头抖得像通了电。
那半截刚咽下去的硬油条,死死卡在食道里。
胃部一阵剧烈痉挛。
“呕——”
易中海趴在垃圾堆的冻土上,猛地把刚才吃下去的残渣连着酸水全吐了出来。
酸臭的黄水溅在报纸边缘。
他慌了神。
赶紧拿脏兮兮的袖口去擦报纸上的污渍。
越擦越脏,油墨被擦糊了一块。
但他不敢停,眼睛死死钉在那张照片上。
照片里,陆远身边站着几个女人。
秦淮茹穿着丝绸旗袍,脖子上的珍珠项链颗颗饱满。
陈雪茹披着貂皮坎肩,笑得明艳。
徐慧真、娄晓娥,个个珠光宝气,气质雍容。
这几个女人,当年全是在四九城跟他们住过一条胡同的。
易中海两腿一软。
直接跪在烂菜叶和煤灰里。
膝盖磕在冻硬的水泥渣上,他连疼都没感觉出来。
双手抓着报纸,呼吸短促得像一条濒死的老狗。
十年了。
他在大西北凿石头,在四九城翻垃圾。
当年那个被他算计抚恤金的孤儿。
现在成了富可敌国的世界级大财阀。
易中海突然发出一声非人的怪叫。
他丢下刚捡来的铝饭盒和破麻袋。
抓起地上的半截扫帚把当拐杖。
捏着那张报纸,跌跌撞撞地往外跑。
冷风卷着雪粒子砸在脸上。
他拖着风湿严重的右腿,在结冰的街道上深一脚浅一脚。
摔倒了。
下巴磕在冰面上,擦出一道血口子。
爬起来继续跑。
西直门外,天桥底下。
风穿过桥洞,发出凄厉的呜呼声。
桥洞深处的烂泥坑里。
傻柱正缩在一张破草席底下。
左手死死护着半个发馊的脏包子,防着旁边的流浪狗来抢。
他断裂的右手腕肿成一个紫黑色的肉疙瘩,无力地搭在胸前。
“柱子……柱子!”
易中海一瘸一拐地冲进桥洞。
破扫帚扔在积水里,溅起一团黑泥。
他扑到傻柱面前。
膝盖重重砸在烂草席上。
傻柱吓了一跳。
以为是别的乞丐来抢吃的,左手抓起一块半截砖头。
“滚开!老子的包子!”
他呲着黄牙,像护食的疯狗一样低吼。
“看这个!你看看这个!”
易中海把那张揉得发软的报纸,狠狠拍在傻柱满是污垢的脸上。
纸张蒙住了傻柱的视线。
浓烈的油墨味钻进鼻腔。
傻柱一把扯下报纸。
刚要骂娘。
目光落在报纸头版的巨大黑白照片上。
手里的半截砖头“吧嗒”掉在泥水里。
砸脏了他露着脚趾的破布鞋。
他愣住了。
用那只满是黑泥的左手,用力揉了揉眼睛。
泥巴蹭在眼皮上。
他死死盯着照片上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。
“陆……陆远?”
傻柱嗓子发劈,声音干哑得像撕裂的破布。
视线往下移。
看清了那行黑体大字。
“远东财阀资产破百亿。”
傻柱的呼吸瞬间停滞了。
心脏在皮包骨头的胸腔里疯狂跳动,撞击着肋骨。
发出一阵沉闷的咚咚声。
目光再扫。
看见了陆远旁边的秦淮茹。
那个当年他天天带饭盒、做梦都想摸一下手的乡下女人。
现在戴着鸽子蛋大的钻石戒指,笑得像个贵太太。
旁边还跟着几个伺候的外籍女佣。
“不可能……这不可能!”
傻柱嘴唇直哆嗦。
左手死死捏着报纸边缘,纸张被扯破了一道口子。
他猛地把报纸摔在易中海脸上。
“假的!这是洋人印的假报纸!”
易中海任由报纸砸在脸上,掉进泥水里。
他瘫坐在烂泥中。
双手捂着自己的脸,手指插进乱糟糟的花白头发里。
“真的……这报纸是走私货里夹带过来的。”
易中海哭出声来。
眼泪混着泥灰,在脸上冲出两条沟。
“百亿啊……柱子,那是百亿啊!”
易中海用拳头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。
拳头砸在破棉袄上发闷。
“当初我要是不贪他爹那三百万抚恤金……”
“我要是给他匀两个窝头……”
他悔得肠子都青了,胃里像吞了一把烧红的刀子。
如果当年不作死。
以他一大爷的身份,哪怕只是装样子照顾一下陆远。
现在他易中海就是香江首富的恩人。
能住进半山的大洋房,天天吃燕窝鱼翅。
出门有小轿车接送,有成群的佣人伺候。
“啪!”
易中海扬起手,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。
力道极大。
干瘪的脸颊瞬间浮起一个红指印。
他打完左脸,又打右脸。
啪啪作响。
傻柱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报纸。
报纸被泥水浸湿,照片上的陆远依旧高高在上。
俯视着他这个趴在桥洞里的残废。
傻柱咬着舌尖。
咬破了皮肉,一口咸腥的鲜血涌进嘴里。
他生生咽了下去。
一种比被狱警打断手腕还要痛苦一万倍的折磨,彻底撕碎了他的神经。
当年。
陆远才十七岁。
如果他傻柱不去踹那一脚门,不去给易中海当打手。
凭他谭家菜的厨艺。
他现在就是首富的御用大厨。
远东集团旗下大酒楼的总厨子。
每个月能拿几万的薪水,出入前呼后拥。
“我瞎了眼啊!”
傻柱趴在泥水里,双拳疯狂砸地。
泥浆溅了两人一脸。
“我为什么要去惹他!我为什么要踹他的门!”
极度的落差感像毒药。
腐蚀着他们最后的理智。
身体上的残废、冬天的饥寒,在这一刻全都不算什么了。
巨大的心理折磨,活生生把他们逼疯。
他们本可以站在云端。
却因为自己的贪婪和恶毒,亲手把自己送进了臭水沟。
易中海在地上打滚,又哭又笑。
“报应……都是报应啊……”
他拿头撞着桥洞的水泥桥墩,撞得额头鲜血直流。
血水顺着鼻梁往下流。
傻柱跪在泥坑里,双手抱着头嚎啕大哭。
哭着哭着。
他的视线突然再次落在那张泡在泥水里的报纸上。
报纸的一角。
站在陆远身侧半步的位置。
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干练职业套装的年轻女人。
短发齐耳,气质凌厉。
正跟几个英国洋行大班举杯交谈。
傻柱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他伸出没废的左手,从泥水里捞起那张报纸。
用脏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掉那女人脸上的泥点子。
虽然长大了,长开了。
但这眉眼轮廓,他化成灰都认识。
傻柱盯着报纸上陆远旁边亭亭玉立的何雨水。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充血,布满癫狂的红血丝。他像只疯狗一样嘶吼:“雨水是我亲妹妹!我是首富的大舅哥!我要去香江!我要享福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