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梅话音刚落。
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。
门把手撞在墙壁防撞垫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港督带着三名高大的贴身保镖,亲自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套挺括的灰色条纹西装。
脸上堆着略显僵硬的笑容。
两颊的肥肉挤在一起,眼角的皱纹深深刻进皮肉里。
陆远坐在宽大的真皮大班椅上。
身子斜靠着椅背。
手里把玩着一只黄铜防风打火机。
齿轮擦过燧石。
橘黄色的火苗跳动了一下,被他大拇指一压,“咔哒”盖灭。
他连屁股都没挪一下,根本没起身迎接的意思。
阿布像一道没有温度的黑影。
从落地窗旁的角落里闪出,挡在三个外籍保镖身前。
“滚出去。”
阿布手腕一翻,三棱军刺滑落掌心。
刀刃上泛着冷气。
保镖的手刚摸到腰间枪套,阿布的刀尖已经抵住了最前面那人的咽喉。
锋利的金属压破表皮,一颗血珠渗了出来。
港督脸色一白。
额头上的汗珠子瞬间冒了出来。
“出去,全都在门外等。”他操着生硬的粤语下令。
保镖们咬着牙,慢慢松开枪柄。
退了出去。
沉重的橡木门重新合拢,把走廊的杂音死死隔绝。
阮梅光着脚丫,踩着地毯。
把那份访客登记表攥成一团。
她低着头,一溜烟跑出办公室,从侧门钻进了账房。
港督走到黄花梨木大桌前。
自己拉开一把椅子,坐了下去。
真皮坐垫发出一声泄气的响动。
他掏出一块白丝帕,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。
丝帕湿了一半。
“陆先生。”
港督干咳了两声,嗓子发干。
“查理大班的事情,是个遗憾。”
“但大英帝国在香江的利益,是不容破坏的。”
他试图搬出伦敦的招牌,给自己壮胆。
语气却飘得没底。
陆远端起桌上的玻璃水杯。
喝了一口凉水。
杯底重重磕在大理石垫板上。
“当啷”一声脆响。
港督肥胖的身子跟着这声响,猛地哆嗦了一下。
“总督阁下,大英帝国的利益在泰晤士河。”
陆远身子前倾,双肘撑在桌面上。
“香江的命脉,现在捏在我手里。”
他伸出食指,点了点桌面。
“电灯公司,自来水厂,通讯网络。”
“加上九龙的深水泊位。”
陆远盯着港督发蓝的眼睛。
“我只要切断电闸,停掉水泵。”
“香江三百万市民,今晚就得喝海水,点洋火。”
“明天一早,半山富人区的大班们连抽水马桶都冲不下去。”
港督呼吸停了一拍。
胸腔里像被塞进了一块生铁,憋得发慌。
西装领带勒得他喘不上气。
他伸手把领带往下拽了半寸,露出被汗水浸湿的白衬衫领口。
他这次来,就是来求和的。
置地洋行轰然崩塌,四大家族灰飞烟灭。
港英政府猛然发现,他们赖以运转的基础设施,全被这个华人换了招牌。
派军队查封?
远东手里握着五十年专营权,还有大清律例当护身符。
真逼急了,香江经济瞬间停摆,他这个港督直接上绞刑架。
“陆先生,政府需要稳定。”
港督咽下嗓子里的干涩。
“税收和就业,是香江繁荣的底线。”
他双手按在桌子边缘,指甲抠着木头纹理。
“只要远东保证这两点,总督府可以……”
他咬着牙,把那个词咽了下去。
“可以装瞎。”
陆远替他把话补全。
他拉开右手边的红木抽屉。
抽出一份全英文的协议书。
纸页摩擦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陆远手腕一扬,“啪”的一声,协议砸在港督面前。
“远东管吃饭,管修路,管香江的税收。”
陆远靠向真皮椅背。
“但我的红线,你们也得守。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,以后所有重大商业项目拍卖,远东拿绿灯通行。”
“第二,远东的内部财务、人事,港英政府半根指头都不许插。”
港督盯着桌上的那份协议。
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。
这等于是把香江的经济裁决权,双手奉上。
但他没有底气掀桌子。
手指在西装裤腿上搓了两下,磨掉手心的冷汗。
陆远没催他。
从抽屉里又摸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。
信封没封口。
陆远把信封推过去,压在协议书上面。
几张瑞士银行的本票,顺着信封口滑出一截。
“这是给总督阁下的私人茶水费。”
陆远声音平淡,听不出起伏。
“五百万英镑的无记名本票。密码在背面。”
“以后每年的今天,这个数字只会多,不会少。”
港督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几张本票上。
蓝眼睛瞪得滚圆。
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,发出响亮的吞咽声。
五百万英镑。
他在这干一辈子港督,连这笔钱的零头都捞不到。
尊严和底线,在真金白银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。
港督伸出颤抖的胖手。
把那几张本票飞快地塞进西装内兜。
动作熟练,生怕陆远反悔。
他拿出口袋里的万宝龙钢笔。
拔下笔帽。
笔尖因为手抖,戳在协议书的签名处。
墨水晕开一个黑点。
“唰唰唰。”
他签下自己的英文名字。
又从公文包里掏出总督府的私人印章。
沾了红泥。
重重按在纸面上。
红色的印记清晰刺眼。
协议签完。
香江以后,远东说了算。
港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。
瘫坐在椅子上。
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胖脸往下淌,滴在实木桌面上。
“陆先生,合作愉快。”
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。
把签好的协议推还给陆远。
陆远随手把协议扔进抽屉,“咔哒”落了锁。
冷气机呼呼喷着白雾。
办公室里的气氛缓和了几分。
港督捏着那条湿透的白丝帕,胡乱擦了擦额头的冷汗。
他没急着走。
双手死死绞着那块丝帕,丝绸面料被绞成了一股绳。
他看了陆远一眼。
又飞快地移开视线,盯着桌面的木纹。
“陆先生。”
港督苦笑了一声,嗓音有些发涩。
“协议签了,香江的商业你说了算。”
“但我这儿,还有个棘手的麻烦。”
他把身子往前凑了凑。
“伦敦议会那边,对香江的治安非常不满。”
“昨天刚发了密电,嫌香江警队太黑,贪腐成风。”
港督拍了拍自己的大腿,裤管发出啪的闷响。
“那些华人探长收规费,收得明目张胆。”
协议签完,港督擦了擦冷汗,苦笑着提出最后一个请求:“陆先生,伦敦议会嫌香江警队太黑,要求我必须整顿警界贪腐给个交代,这事关我的乌纱帽啊。”
陆远端起红酒杯,眼神一厉:“警队的烂疮,我来替你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