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八,景王府内外红缬满廊,朱红的灯笼沿回廊次第高悬,映得庭院一片喜气洋洋、热闹非凡。
鹤城的晚风带着边关独有的清冽,吹得檐下喜幡轻轻晃动,府中处处悬红铺锦。
正堂之内红烛高烧,跳跃的火光漫过梁柱,满堂暖红。
“一拜天地!”
“二拜高堂!”
“夫妻对拜!”
“礼毕,送入洞房!”
堂下宾客纷纷道贺,恭维打趣之声此起彼伏。
红绸牵起,锦缎绣球系住二人缘分命运。
江瑾煦指尖微凉,轻轻拢了拢红绸,一身绛红织金吉服衬得身姿挺拔,宽袍广袖衬出他清瘦单薄的身形。
久病的肤色本就苍白,被深重红衣一衬,愈发显出那份独有的病态妍丽。
浓密长睫低垂,轮廓昳丽冷峭。
薄唇轻抿,周身自带一股清冷疏离。
风姿卓绝,满堂热闹喧嚣仿佛都难以浸染他半分。
红绸的另一端,沈书瑶头戴鎏金点翠凤冠,珠旒层层垂落,珍珠随步履轻轻摇曳,光华流转。
一身正红锦缎嫁衣,以赤金线绣成对鸾鸟,霞帔垂落肩头,流光隐隐,华贵至极。
她双手执一支金柄绣双鸾并栖,缭绕祥云团纹纨扇,轻掩半面容色,只露一双清润澄澈的眼眸,目光平视前路,脊背挺得端正。
穿过层层红廊,喜乐声渐渐被甩在身后,喧闹褪去,只剩晚风簌簌。
因江瑾煦身负顽疾、自幼体弱是整个鹤城众所周知的事情,所以一开始就没有安排让他敬酒,统统都由王爷和世子代劳。
一路行至布置妥当的新房,满室红锦铺陈,龙凤喜烛灼灼燃烧,暖意融融。
一室静谧,只剩烛火噼啪轻响。
喜娘示意可以却扇了,含笑开口:“却扇礼起!鸾凤相逢,花烛成双,今朝揭却玲珑扇,佳人容颜映玉堂!
沈书瑶缓缓抬手,将手中纨扇轻轻移开,露出整张清丽绝俗的容颜。
凤冠沉重,她眉目安然,在烛火映照下温婉动人,一身嫁衣的艳色衬得她容色愈发皎皎。
她含羞带怯,又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向江瑾煦,见他神色平静,眸中毫无波澜,面上瞧不出欢喜的模样,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碧痕忙上前小心的协助喜娘,为沈书瑶卸下霞帔,松去凤冠。
沉甸甸的珠翠一落,肩头方才轻松几分。
喜娘取来两只雕琢精致的玉杯,以一缕绯红丝绳相连,斟满清甜的米酒,分别递到二人手中,口中祝道:
“一杯合卺,夫妇同心;祸福与共,白首相亲!”
江瑾煦抬眸看向身侧的沈书瑶,淡漠眼底漾开一丝浅淡波澜,二人手臂相互交错,依礼交臂而饮。
浅浅一口酒液入喉,滋味温润。
饮罢合卺酒,喜娘端上来一盘各色干果,一边轻轻撒向床榻,一边朗朗念诵吉祥祝词:
“撒帐东,琴瑟和鸣岁月融;
撒帐南,福禄绵长家宅安;
撒帐西,鸳鸯相守不相离;
撒帐北,岁岁安康添麟瑞!
早生贵子,五世其昌!”
而后,喜娘捧着鎏金小剪刀上前,柔声诵道:“青丝一缕系姻缘,红绳绾就百年缘,结发为夫妻,恩爱两不疑!”
她分别自二人发间,各剪下一缕青丝,细细合在一起,用红绒线紧紧系牢,收入绣锦袋中,寓意结发同心,生死不离。
一套礼仪循序行完,喜娘与碧痕屈膝行礼,笑着恭贺二人,退出门外,屋内只剩下一对新人。
偌大婚房静谧无声,唯有两支喜烛静静摇曳,将两道身影拉长,静静相对。
江瑾煦面色冷然,一边褪去身上的喜服,一边淡淡开口:“你睡床上,我睡地上。”
沈书瑶听了这话,看了看他两眼,什么也没说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碧痕和砚舟正守在门外不远处,瞧见沈书瑶突然出来了,二人面上皆是诧异。
沈书瑶凑近碧痕,悄声问道:“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呢?”
碧痕了然,点点头,小声回她:“在灶上热着呢,奴婢去端来。”
片刻时间,她双手端着黑漆托盘上前,盘中置一只月白青瓷药盏。
沈书瑶接过托盘,转身进去,碧痕贴心地关上房门。
砚舟好奇地开口问她:“碧痕姑娘,那是什么?”
碧痕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:“知道的太多不是好事,你且让远些,非礼勿听。”
——
江瑾煦原本还在纳闷她为何一言不发就出去了,莫非是来了脾气,大婚之夜还要闹起来?
他坐在屋内,却竖着耳朵留心听着外面,等了片刻,没听到她闹腾的声音,她竟端着一托盘进来。
她将托盘放在桌上,抬手揭开盖子,深褐药汤静静盛于盏内,淡淡的药气袅袅升腾。
“这是我特意寻来的药方,对你的身体有助,你今日实在劳累,喝了这盏药早些安睡。”
她神色如常,并无任何不悦,语气平淡的仿佛在说“请你喝茶”。
江瑾煦觑了她一眼,本想拒绝,可想到刚刚她起身就走的模样,担心她真的会做出这种事。
念着也是她的一片好意,遂只是蹙了蹙眉,有些不放心地看着那盏药:“这是什么?”
沈书瑶见他不为所动,一脸防备的样子,像是不说清楚他就不会喝似的。
她思索再三,坐在床边,手轻轻拍了拍床铺,如实道:
“你别激动,这是壮阳汤,我特意花了大价钱从京师名医那里开的药方,专治男子不举,一盏就能见效。
喝完以后,把衣服脱了,我给你看看是怎么回事儿。”
她说得坦荡直白,面上没有丝毫羞怯,甚至说话间,视线落在了他腰部以下某个部位。
江瑾煦的脸色瞬间铁青,极度羞愤恼恨间,瞪着她的一双眼恨不得将她撕碎。
他抬手一把掀翻那盏药,恼怒地咬牙低声斥道:“不需要!”
面对他的恼怒,沈书瑶没有半点意外,甚至耸了耸肩,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:
“我就知道你会这样,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?有病就治,切莫讳疾忌医。
你若是不举,天下大夫多得是,悉心调理总能治好。
即便你不喜欢我,但既然我们已经成了亲,你就要对我的未来负责。
焉知你能活到几时?你死可以,必须给我留个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