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凡听到阮梦邱的质问,停留在搓衣板上的手一下子滑到了浑浊的水中。
他脸“唰”地一下褪尽了血色,眼神躲闪,不敢与阮梦邱对上视线,嘴上还在狡辩,“我就叫凌凡啊,我不叫凌凡我能叫什么,姐姐,别开我玩笑了。”
阮梦邱毫不留情的翻开了袖口,将“黎”字展示到他的眼前,“如果你真叫凌凡,那你给我解释下,你衣袖口的黎字是什么情况?”
“别想糊弄我,我不是傻子,黎字那么复杂,一定是你家里人特意为你在你的衣服里做的记号,要么是姓、要么是名。”
凌凡的目光望向了袖口的“黎”字,他是真的忘记了,袖口里的字是奶奶做衣服时特意绣的,他家的每件衣服都有奶奶的这个独特的标志。
可要让他就这么承认,他不愿意,凌凡只能继续狡辩,“这衣服其实是我逃荒路上捡的,根本不是我的。对不起,我应该早点说的。”
对于凌凡的话,阮梦邱才不相信,她接着逼问:“行,衣服你有了出处,那我们就聊聊昨晚的事,你说过不会亏待我,会报答我,我可是都听进去了。我救了你,你现在醒了,我的好处是什么?”
阮梦邱的一只手直接盖过那个“黎”字,向凌凡的视线伸了过去。
凌凡低着头,不知在想什么,缓缓抬起头,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望向了阮梦邱,默默来了句。
“我...我现在拿不出来,你等我长大了,我以后给你,你能不能宽容我一段时间。”
其实,凌凡手上不是没有钱,可真拿出来,一定会暴露的更多,还不如先欠着呢。
阮梦邱无视了他的表情,笑了笑,摇了摇头,“抱歉,我不喜欢拖欠。”
“没事,你不是还有亲戚嘛,我打算好人做到底,帮你找亲戚,送你去个好落脚的地方。到时候,看你那个亲戚能给我什么吧。不过,你也可以放心,我不会狮子大开口的。”
“这倒也不必。”凌凡小声嘀咕着,又顽强的说了句,“我亲戚家很远的,在北方呢,去的话很麻烦。”
“我不介意。”阮梦邱始终勾勒着嘴角,她想看看眼前的男孩还能扯出什么话来。
凌凡没辙了,只能蹲在洗衣盆前,懊悔的挠着自己的脑袋。
他想起了爸爸妈妈奶奶对他的评价,有什么心事全写在脸上,随口扯的借口,旁人一眼就辨出了虚实。
眼前的姐姐只比他大两三岁却能一下子看透他,懊恼没有早听父母奶奶的话,没早点学会隐藏自己的表情。
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,阮梦邱没耐心再等下去了,直接威胁追问。
“老实交代,你姓什么,名什么,从哪来,为什么来到这里?再不老实回答,我就把你送公安局去,你这么心虚,不会真是干了什么坏事的孩子吧。”
凌凡知道斗不过阮梦邱,现在他还在她的地盘,一切都是她说了算,真被送到公安局,那他下辈子就全完了,只能老实交代。
“我的确不叫凌凡,我承认,那衣服不是我捡的,就是我的,上面的黎是我们家的姓,我叫黎凡之,我奶奶会给家里的每件衣服都绣上这个字,当做是一个记号。”
“我也不是逃荒来的,是家里出了事才逃了出来。姐姐,你真想知道吗?我的来历你知道后,可能会对你不好。”
黎凡之眼眶微红,当他坦白时,他的命运不再只是由自己主宰了。
“你说吧,我想听。”他都说了开头了,阮梦邱可不想就此被吊着。
“好吧。我继续说,其实我说的那个来历也不完全都是瞎编的。”
“我的确不是南方人,我是北方人,我家在安市,原来是一家四口,我、我父母还有我奶奶,可现在就剩下我了,他们全没了。”说起后半句,黎凡之语气里都带着浓重的哭腔。
“我父母都是医生,在安市的一家医院里工作。”
“可就在去年,大炼钢运动盛行的时候,有一天有人向上头举报,称我父母私下抱怨炼钢运动,说因为那医疗资源被挤占了,工作条件也变恶化了。当天他们就被人从医院带走,进行审问。”
“不仅如此,还在我家搜查,搜查到了相关的信件,我家就这样被严密管控了起来。”
“可我知道这不是事实,我爸妈不会这么做的,他们对我的教育都是不要在外面说三道四,不要瞎议论,他们自己又怎么可能会私下抱怨呢,更别提还写信。”
“那一定是有人陷害我爸妈,是有人在我家偷摸塞了那些信。”
说到这事,黎凡之情绪有些激动,满眼都是不屈。
阮梦邱听了更觉得奇怪,现在还没到最艰难的时候,他一家大概也只会被教育一段时间,最严重的应该就是停职了,怎么会最后就只剩下他一人了呢。
她疑惑道:“如果只是这样,你父母奶奶应该也不至于去世吧?”
“是啊,上头给我家的惩罚,就是让我父母停职,教育一段时间,在家好好反省,不准随意外出。可有人的心就是坏透了,他们不想就这么放过我家,还继续向上头拿我奶奶的往事说事。”
“说她以前在地主家做过丫鬟,沾染了地主阶级的坏思想,要求严肃批斗,给我家扣上黑五类的帽子。可当初明明调查过,早定了没事的。奶奶听了急火攻心,没法去医院,没过几天就去世了。”
“后来,我家还是被严密管控着,那段时间外头粮食短缺的情况席卷到了安市,别家难,我家就更难,根本分不到什么吃的。”
“我爸妈骗了我,他们把粮食都给我吃了,他们活活饿死了。等我发现他们没了呼吸的时候,一时没法接受,情绪激动的直接昏了过去。”
“当我再次醒来时,我们一家三口直接被扔到了远郊的乱葬岗。那些人不知道,我只是昏迷了过去,我并没有死。所以,我也逃过了一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