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夹杂着苦杏仁与曼陀罗花粉的甜腻味,在拥挤闷热的车厢里,犹如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。
苏南星紧闭的眼睫霍然掀开。
锐利如刀的目光,瞬间穿透中间狭窄的过道,死死钉在对面那个穿碎花土布褂子的中年妇女身上。
李大花正低着头,装模作样地拍哄着怀里用旧毛毯裹着的小男孩。
被那道目光盯上的瞬间,李大花呼吸一滞。她只觉得后背上的汗毛根根倒竖,捏着毛毯边缘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。那眼神太冷,冷得像能直接剖开她的皮肉,看穿她藏在骨头缝里的龌龊。
“这……这座位太挤了,风口又大,别吹着我大孙子。”
李大花咽了口唾沫,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吞咽声。她慌乱地抓起脚边的蛇皮编织袋,抱着孩子就想站起来,往隔壁车厢溜。
“站住。”
清冷的两个字,不大,却穿透了车厢摇晃的轰鸣声,砸在李大花脚边。
苏南星没有起身,只是伸出一条纤长笔直的腿,鞋尖轻巧地抵在了对面座位的木质边缘,刚好横在过道中央,拦死了李大花的去路。
“同志,你这是干啥?我带孩子去打点热水。”李大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眼神四处乱瞟,根本不敢对上苏南星的眼睛。
苏南星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。
“打热水?你怀里的孩子面色发绀,口唇呈现缺氧的青紫色。呼吸频率一分钟不到十次,且伴有轻微的喉鸣音。”
苏南星手指在小桌板上不紧不慢地敲击着。
“这不是睡着了。这是吸入了过量的乙醚和曼陀罗提取物,导致的中枢神经重度抑制。再拖半个小时,这孩子就脑死亡了。”
每一句话,每一个专业的医学词汇,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李大花的心口。
周围原本在打瞌睡、嗑瓜子的乘客,听到这话,纷纷探头看过来。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李大花怀里那个毫无生气的孩子身上。
李大花瞳孔地震,知道自己遇见行家了。
她猛地一咬牙,使出了在江湖上混了十几年的看家本领——撒泼打滚。
“哎哟我的老天爷啊!大家伙儿快来评评理啊!”李大花突然一屁股坐在满是瓜子壳的铁皮地板上,拍着大腿嚎啕大哭。
“这年头还有没有王法了!我好心带着孙子去南方投奔亲戚,这个疯女人不知从哪冒出来,一张嘴就咒我孙子死!”
她一边干嚎,一边用警惕的余光盯着苏南星,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。
“我看她就是个人贩子!想要抢我的金孙!大伙儿快帮我喊乘警啊,把这个女土匪抓起来!”
七十年代的人大多热心肠,一听有人抢孩子,车厢里的气氛瞬间炸了。
“同志,你这就不对了,哪有这么咒人家孩子的。”
“就是啊,看这大嫂哭得多可怜,你一个年轻姑娘怎么欺负人呢?”
“赶紧把腿收回去,别挡道!”
几个穿着中山装的男同志甚至站了起来,隐隐有要将苏南星围住的架势。
面对周遭的指责和一张张义愤填膺的脸,苏南星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
她从不跟畜生讲道理。
因为畜生,只听得懂鞭子和刀子。
苏南星意念微动,瞬间沟通了灵魂深处的空间医院。三楼毒理实验室里,一枚浸泡在无色透明液体中的银针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指尖。
那是她用数十种热带毒虫毒草提炼出的“万蚁噬骨散”。
不要命,但要半条命。
苏南星收回腿,站起身。她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地上干嚎的李大花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大伙儿看着呢!”李大花见她走近,吓得连连后退,后脑勺撞在木质座椅上。
苏南星没有废话。她手腕一抖,指尖那抹微不可查的银光如同闪电般刺出。
“嗤。”
极轻的一声。银针精准无比地刺入李大花肩膀上的‘肩井穴’,又在半秒内被迅速拔出,消失在掌心。
速度快到周围的人甚至都没看清她做了什么。
李大花只觉得肩膀上像被蚊子叮了一下。她刚想张嘴继续呼救。
下一秒。
一股难以形容的诡异麻痒,顺着肩膀处的穴位,如同千万只生着倒刺的火蚁,疯狂地钻进了她的血管、经脉、甚至骨髓深处!
“啊——!”
李大花凄厉的惨叫声划破车厢,把周围几个准备帮忙的男同志吓得连退三步。
她怀里裹着孩子的毛毯掉在地上。李大花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脖颈、胸口和手臂。指甲在粗糙的皮肤上犁出一道道血痕,鲜血瞬间染红了指缝。
“痒!好痒啊!救命!有虫子在咬我的骨头!”
她在满是污垢和瓜子壳的地板上疯狂打滚,衣衫被扯得破烂不堪。那种深入灵魂的奇痒,让她恨不得拿刀把自己的皮肉一块块割下来。
车厢里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,头皮发麻。
这个前一秒还在撒泼的女人,此刻就像中邪了一样,把自己挠成了血葫芦。
苏南星站在一步开外,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堆正在腐烂的垃圾。
“滋味如何?”苏南星微微俯下身,声音里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。“这药效会持续三个小时。三个小时后,你会连皮带肉把自己抓成一具白骨。”
李大花浑身抽搐,眼珠子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向外凸起。她用沾满鲜血的手死死抠着地板,拼命向苏南星磕头。
“我招!我全招!给我解药!求求你给我解药!”
李大花疼得五官扭曲,眼泪鼻涕混着血水糊了一脸。
“我不是他奶奶!我是个人贩子!这孩子是我在火车站趁乱偷来的!迷药也是我下的!我就是想把他卖到山沟沟里换钱!”
全场死寂。
只有火车车轮撞击铁轨的“哐当”声在回荡。
刚才还在帮李大花说话的几个男同志,此刻脸上一阵青一阵白。一个大婶更是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李大花破口大骂:“你个丧尽天良的畜生!连这么小的孩子都拐!”
“让一让!出什么事了?”
乘警老李提着警棍,刚刚把那几个小偷移交完,听到动静又满头大汗地挤了过来。
当他看到在地上滚成血人的李大花,再听到周围群众七嘴八舌的案情陈述时,老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他掏出手铐,毫不客气地将李大花那双还在疯狂抓挠的手反剪在背后,“咔嚓”一声死死铐住。
“好啊!在我的线路上搞拐卖!回去有你受的!”老李怒喝一声,转头看向苏南星,眼神里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,简直是看神仙的眼神。
苏南星弹指一挥。
一颗只有黄豆大小的褐色药丸精准地弹入李大花大张的嘴里。那是暂缓痒痛的解药。
李大花咽下药丸,体内的万蚁噬骨之痛瞬间如潮水般褪去。她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,浑身被冷汗湿透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连看苏南星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。
“老李同志,人交给你了。”苏南星拍了拍手。
老李连连点头,招呼列车员将人贩子押走。
一场惊心动魄的拐卖案,就这么被苏南星雷霆万钧地解决。周围的乘客看她的眼神,已经从敬畏变成了狂热的崇拜。
就在车厢里的气氛刚刚缓和,苏南星准备坐下休息的瞬间。
一直躺在地板毛毯上、毫无声息的那个小男孩,突然发生异变!
“不好!这孩子怎么了?!”一个离得近的女乘客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。
苏南星眼神一厉,猛地低头看去。
只见那名叫小石头的三岁男孩,原本发绀的脸庞此刻涨得紫红。他的双眼向上翻起,只露出大片的眼白。小小的身体如同拉满的弓弦般向后反折,四肢剧烈地抽搐着。
大口大口的白沫混合着未消化的食物残渣,从他青紫的嘴唇里不断涌出,堵塞了气管。
“他没气了!快叫医生啊!”
乘警老李刚走出两步,听到动静回头一看,吓得警棍都掉在了地上。
车厢里正好有个下乡的赤脚医生,背着药箱急匆匆地挤了过来。他伸手一摸孩子的颈动脉,又翻了翻孩子的眼皮,脸色瞬间惨白,一屁股跌坐在地上。
“不行了……迷药剂量太大,已经引起了急性脑水肿和呼吸衰竭。脉搏停了!我这药箱里连强心针都没有,没救了啊!”
老李犹如五雷轰顶。
在火车上出了人命,还是个被拐卖的孩子,这责任谁也担不起!
车厢里顿时乱作一团,女人们捂着眼睛不敢看,男人们急得直跺脚。绝望的气氛如同乌云般笼罩了整个车厢。
就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、赤脚医生甚至准备放弃抢救的危急关头。
一双白皙修长、稳如泰山的手,粗暴地拨开了人群。
苏南星单膝跪地。
她面沉如水,没有半分慌乱。修长的手指如同一把精准的手术刀,一把扯开了小男孩领口的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