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江城钢铁厂的苏大强。你,认识吗?”
这三个字,轻飘飘地落在嘈杂的地下黑市里。
却犹如三把烧红的尖刀,瞬间刺穿了岁月尘封的十八年迷雾,狠狠地扎进了苏远山那颗早已枯槁、麻木的心脏里!
苏老爷子枯瘦的双手猛地一僵。
手里那只他视若珍宝、刚才为了五块钱还跟人争得面红耳赤的康熙青花鼻烟壶,“吧嗒”一声。
从他颤抖的指缝间滑落。
在粗糙的木板摊位上滚了两圈,砸在地上,摔成了几瓣。
但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。
那双原本因为隐疾折磨而浑浊不羁的老眼,此刻暴突着,布满了狰狞的红血丝。
他死死地、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这张摘下了鸭舌帽、失去了阴影遮蔽的脸。
这张脸。
这清冷桀骜的眉眼,这犹如刀锋般凌厉的下颌骨相。还有那种仿佛能将世间万物都踩在脚底的睥睨气场。
像。太像了。
不仅像他早逝的亡妻。更像那个十八年前,不顾他反对,执意要带着怀着身孕的妻子下乡支援、最终长眠在江城那场特大山洪里的独生子!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”
苏远山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,仿佛是从漏风的破风箱里挤出来的。
他那双常年炮制毒药、布满黑斑和老茧的手,在半空中剧烈地哆嗦着。想要去触摸苏南星的脸,却又在距离不到一寸的地方,触电般地缩了回来。
他怕。
他怕这又是他在这漫长孤寂的十八年里,因为思念成疾而产生的一场荒诞幻觉。
一碰,就碎了。
“我是谁?”
苏南星看着眼前这个强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、却已经浑身战栗的老人。心底那股属于原主血脉深处的悸动,犹如潮水般涌上喉咙。
她没有躲闪,任由煤油灯的光晕打在自己脸上。
“十八年前。江城特大山洪。苏大强夫妇在洪水中‘捡’到了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婴。”
苏南星的声音空灵而残忍,一字一句地撕开过往的伤疤。
“他们不仅捡了人。还卷走了那个女婴亲生父母留在贴身包裹里的所有财物和证明信物。”
“凭借着那些本不属于他们的东西,苏大强在江城钢铁厂买了个副厂长的职位。而那个女婴,则被他们当成免费的劳动力,在乡下吃猪食、干苦力,被折磨了整整十八年。”
苏南星盯着苏远山那越来越惨白的脸。
“而那个女婴的名字。叫苏南星。”
“轰!”
苏远山只觉得脑子里有一道惊雷炸开。
他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。胸膛像是在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,喉咙里发出痛苦而嘶哑的悲鸣。
“是他们……是那个叫苏大强的畜生!”
苏老爷子猛地站起身。
他一脚踹翻了面前摆满古董的木板摊位。“稀里哗啦”一阵碎裂声,无数价值连城的古董玉器滚落一地,他却连看都不看一眼。
他双手死死地抓住苏南星的双臂,十根手指仿佛要嵌入她的肉里。
“我的儿啊!我的孙女啊!我找了你们整整十八年啊!”
苏远山老泪纵横。
这个在京城黑市里横着走、被无数人暗地里称为“怪老头”、手握半座京城财富的隐形首富。
此刻,却像个丢了魂的无助孩子,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当年那场大水……我派了无数人去江城捞。捞回来的,只有你爸妈的尸体。连你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找到!我以为……我以为你早就被洪水冲走了!”
苏老爷子颤抖着手,终于抚上了苏南星那张清丽绝伦的脸。
滚烫的眼泪砸在苏南星的手背上。
“孩子……你受苦了……爷爷对不起你啊!”
周围的黑市摊贩和买家,全都看傻了眼。
彪哥站在一旁,更是惊得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。
这……这突然冒出来的年轻女人,竟然是苏老爷子找了十八年的亲孙女?!那这女人岂不是瞬间摇身一变,成了这京城第一隐形首富的唯一继承人?!
“卧槽,这大腿粗得能把天捅破了吧!”彪哥咽了一大口口水,暗自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对苏南星有半点不敬。
然而。
在这感天动地的认亲时刻。
苏南星却并没有像寻常苦情剧里的女主那样,扑在爷爷怀里抱头痛哭。
她轻轻拍了拍苏远山颤抖的手背。
“老头,哭什么。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吗?”
苏南星嘴角勾起一抹骄傲且狂妄的笑意。
“那家欺负我的畜生,已经被我亲手打断了腿,送去大西北农场挑大粪了。甚至连他们那个引以为傲的假千金,现在也在海岛的盐场里砸石头。”
她顿了顿,眼神里闪过一抹危险的锋芒。
“我苏南星,从来不吃亏。”
听到这话。
苏远山哭声一顿。
他抬起那双布满红血丝的老眼,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气场两米八、甚至比他这个京城老炮儿还要狂上几分的孙女。
脑海里,瞬间回放起刚才苏南星在黑市入口,为了两条金条,面不改色地单手掰断地头蛇钢管的那一幕。
那种果断。那种狠辣。那种对一切世俗规矩的不屑一顾。
苏远山愣了几秒。
突然。
他猛地仰起头,发出一阵犹如夜枭般穿透力极强、甚至带着几分癫狂的大笑!
“哈哈哈哈!好!好啊!”
苏老爷子笑得眼泪都飞了出来。他狠狠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,那股子属于百年红色资本家的狂傲之气,在这一刻彻底爆发!
“什么狗屁的滴血认亲!什么验明正身!”
苏老爷子一把拉住苏南星的手,眼神里燃烧着一种找到同类般的极致狂热。
“不用验!老子就看你这脾气!看你这护食、暴躁、谁也不服、吃不得半点亏的混不吝劲儿!”
他重重地拍了拍苏南星的肩膀,力道大得惊人。
“绝对是我老苏家的种!这股子狠辣劲儿,跟你爷爷我年轻时在四九城里刀口舔血的时候,简直一模一样!”
苏远山骄傲地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看傻了眼的黑市倒爷。
“我苏远山的孙女!就该是这种脾气!谁敢欺负她,她就得把别人的骨头都给拆了!”
苏南星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像个老顽童、满眼都是“我孙女天下第一”的老头。
一直包裹在心脏外围的那层坚冰,似乎在一瞬间,被这股毫无保留的血脉亲情,彻底融化了。
这就是被家人无条件偏爱、无底线护短的感觉吗?
感觉……还不赖。
“爷爷。”
苏南星轻轻地、试探性地喊了一声。
这两个字。
对苏远山来说,简直比给他续命十年的神药还要管用。
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,瞬间笑开了一朵巨大的菊花。连体内的乌头毒发时的疼痛,似乎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。
“哎!哎!我的乖孙女!”
苏老爷子激动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。
他一脚踢开地上那些价值连城的破铜烂铁,连摊位都不要了。一把抓住苏南星的手腕,拽着她就往黑市出口走。
“走!跟爷爷回家!”
苏远山的声音洪亮如钟,回荡在空旷的防空洞里,带着一股令人无法拒绝的霸气与豪迈。
“这破黑市咱们不待了!爷爷要把这四九城里最好的房子、最贵的衣服、最闪的珠宝,统统都给你!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,我苏远山的孙女,回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