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哒。”
车门弹开。两双擦得锃亮的黑皮军靴,一前一后踏在小院门外的泥土上。
从车上下来的,是两名穿着笔挺将官常服的老者。
走在前面的老者头发花白,眉眼间透着久居上位的杀伐决断,但此刻,那双老眼里却闪烁着某种猎人看到绝世珍宝般的光芒。
大熊攥紧手里的铁锹,大步横跨上前,像座黑铁塔般挡在院门口。
“两位首长,找谁?”
大熊粗着嗓门,视线扫过两人肩头的麦穗和金星,脊背瞬间绷直,但脚下半步没退。全岛都知道,首长媳妇的院子,就是连雷总司令来了也得先通报。
白发老者没生气,反而笑呵呵地扒着生锈的铁门栏杆,目光越过大熊宽阔的肩膀,直勾勾盯住了葡萄架下的苏南星。
“苏同志!可算见到活的了!”
老者搓了搓手,大步流星地绕过大熊,直接走到葡萄架前。
苏南星靠在藤椅上,指尖还捏着半页制药厂的报表。她没起身,只用那双清泠泠的眸子上下打量了来人一眼。
“您哪位?”
跟在后面的中年警卫员眼角抽了抽,刚想上前训斥她不懂规矩。
白发老者反手一巴掌拍在警卫员胸口,将人挡回去,转头面对苏南星时,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。
“我是国防军医大学的校长,高振华。”老者从兜里掏出一本盖着钢印的红皮证件,双手递了过去。
军医大学?
华国最高级别的军事医学殿堂。
苏南星扫了一眼证件,没接,身子懒洋洋地往后靠了靠:“高校长远道而来,有何贵干?”
高振华拉过一张小马扎,毫不客气地坐在苏南星对面,一拍大腿。
“抢人!”
这两个字落地掷地有声。
高振华盯着苏南星,连气都不喘地往外倒豆子:“你研发的那款广谱退烧药,挽救了边境多少战士的命!还有你在京城总院给齐首长做的那场微创开颅手术,手术录像我们专家组一帧一帧看了整整半个月!”
老头越说越激动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神乎其技!简直是华佗在世!那帮老古董全看服了!”
高振华猛地站起身,双手撑在石桌上,目光灼灼。
“苏同志,我今天来,就是代表军医大,正式特招你入京!只要你点头,博导的位置、京城二环的小洋楼、最高级别的科研津贴,全给你备好!”
条件开得震天响。
换作这年代任何一个医生,听到这种条件,只怕当场就能激动得晕过去。
苏南星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
她慢条斯理地将报表折叠好,手掌覆在微微隆起的孕肚上,轻轻抚了两下。
“不去。”
拒绝得干脆利落,没有丝毫拖泥带水。
高振华脸上的笑容僵住,准备好的一肚子招揽腹稿,硬生生卡在嗓子眼。
“为……为什么?”老头急了,“条件不满意?你开!只要不摘天上的星星,我高振华砸锅卖铁也给你办!”
“路太远,坐船想吐。”苏南星打了个哈欠,“而且海岛风水养人,我懒得挪窝。”
话音刚落,堂屋的竹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。
霍渊舟高大的身躯堵在门框处。
他腰上系着条碎花围裙,手里还拿着把滴着糖醋排骨酱汁的铁锅铲。冷硬的脸庞黑如锅底,浑身的修罗煞气肆无忌惮地释放出来。
“没听见我媳妇说不去?”霍渊舟大步走下台阶,像护食的恶狼般挡在苏南星身前,“我霍渊舟的女人,用不着去京城看别人的脸色。高校长,哪来的回哪去。”
高振华看着眼前这座杀气腾腾的“黑面神”,后槽牙咬得咯吱响。
他算是看明白了,这夫妻俩一个护短,一个嫌麻烦,那是铁了心扎根南渊岛。
可苏南星这身通天的医术,要是不留在军医大发光发热,那是整个华国医学界的重大损失!
高振华在原地转了三圈。
猛地,他停住脚,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好!山不就我,我来就山!”
老头眼珠子一转,露出个老狐狸般的狡黠笑容,反手就从腋下夹着的公文包里,抽出一本烫金的红本本。
“你不去京城,那我就在南渊岛军区医院,设立军医大特训分院!”
他强行越过霍渊舟的锅铲,直接将那个红本本塞进苏南星的怀里。
“从今天起,你苏南星就是我军医大的名誉教授!我不逼你出岛,我把全国各大军区最拔尖的好苗子全送过来让你训!这回你总没话说了吧!”
根本不给苏南星拒绝的机会。
高振华塞完聘书,转身就跑。那灵活的步伐,完全不像个六十多岁的老头。
“就这么定了!半个月后开课!苏教授,我回京城给你摇人去了!”
吉普车喷出一股尾气,落荒而逃。
苏南星看着手里那本强塞过来的“名誉教授”聘书,又看了看满脸戒备的霍渊舟,嘴角抽了抽。
这帮老家伙,算盘珠子都崩到她脸上了。
……
半个月后。
南渊岛军区医院后方,新建的三层红砖教学楼内。
这栋专门为特训分院腾出来的楼,此刻正散发着浓烈的荷尔蒙与火药味。
一楼最大的阶梯教室里,闹哄哄的一片。
讲台下,坐着一百多个穿着各色作训服的军医。
他们可不是刚入伍的新兵蛋子,而是从西北大漠、西南雨林、甚至北方边防线上,层层选拔出来的顶尖战地医疗骨干。
这群人,哪一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?哪一个手里没捏着几把刷子?
让他们丢下前线的活儿,跑到这个偏远海岛上来参加什么特训,本就憋了一肚子火。
更何况,听说这次的主讲教官,是个连军籍都没有的女人!
“老马,听说了没?上面给咱们派的教授,是个军嫂。据说是活阎王霍首长的媳妇。”
一个黑瘦的西南兵双腿交叠搭在课桌上,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香烟,语气里全是戏谑。
旁边那个叫老马的壮汉冷哼一声,手里把玩着一把锋利的手术刀。刀片在他指缝间翻飞,带出一道道银芒。
“首长媳妇怎么了?战场上子弹可不认什么首长不首长。让个女人来教咱们战地急救?这不是瞎胡闹吗!”
“就是!咱们天天在死人堆里打滚,她一个娇滴滴的娘们,见过肠子流满地的场面吗?别到时候一见血,直接吓得尿裤子,还得咱们去急救她!”
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。
口哨声、拍桌子声响成一片,刺头们的桀骜不驯在空气中肆意发酵。
就在这时。
教室走廊外,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。
“哒、哒、哒。”
声音不大,却莫名带着一股压住全场喧闹的奇特律动。
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一瞬,所有人的目光,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扫向敞开的教室门。
苏南星单手扶着后腰,慢悠悠地跨过门槛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纯白色的医生大褂,扣子没系,露出里面宽松的亚麻色孕妇裙。海风顺着窗户吹进来,掀起她的衣角,勾勒出那个已经十分圆润的孕肚。
皮肤白皙到近乎透明,五官精致得像个瓷娃娃。
浑身上下,透着一股娇滴滴、风一吹就倒的脆弱感。
她走到讲台后,没有看台下,而是慢条斯理地将一个保温杯放在讲桌上。
讲台下,一百多个顶尖军医刺头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紧接着,各种毫不掩饰的不屑、嘲讽和挑衅,犹如实质的暗箭,疯狂射向讲台。
“搞什么名堂?还真是个孕妇?”
老马将手里的手术刀“啪”的一声钉在木桌面上,双手抱胸,下巴高高扬起,眼神里满是挑衅。
“这位大嫂,你是不是走错门了?这儿是特战军医训练营,不是家属院的妇产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