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哐当——呲!”
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,绿皮特快列车喷吐着浓烈的白色蒸汽,犹如一头疲惫的钢铁巨兽,缓缓停靠在京城站的专属站台上。
夜色深沉,站台上的高压钠灯洒下冷硬的光晕。
霍建国站在一排黑色的红旗轿车旁。
他穿着一身做工考究的藏青色中山装,双手交叠,拄着一根沉甸甸的黄花梨文明棍。那张与霍渊舟有着三分相似、却被岁月浸染出满脸阴鸷算计的脸上,挂着一抹虚伪至极的冷笑。
他死死盯着那扇缓缓推开的软卧车厢门。
“三弟,你说咱们这位大少爷,在南边那穷乡僻壤吃了三年的沙子。这会儿回来,不会连路都不会走了吧?”
站在他身边的一个胖女人捂着嘴娇笑,手里捏着一块刺绣手帕。这是霍家三房的媳妇。
霍建国冷哼一声,没搭理她。
车门彻底敞开。
一只沾着些许煤渣的军用皮靴,稳稳地踏在了站台的水泥地上。
紧接着,霍渊舟那高大挺拔、犹如一座黑色铁塔般的身躯,彻底暴露在站台冷白的光线中。
他肩扛将星,身姿笔挺。那道从眉骨贯穿而下的暗红色蜈蚣疤痕,在夜色中透着一股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森冷杀气。
周围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。
刚才还掩嘴娇笑的三房媳妇,笑声像是被卡在嗓子眼里的死鸭子,戛然而止。她吓得倒退半步,高跟鞋崴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这哪里是吃沙子的废人?
这分明是一头獠牙长全、回京咬人的嗜血孤狼!
霍建国握着文明棍的手指骨节泛起一层惨白。他强压下心头的震骇,脸上迅速堆起一层慈爱的长辈假笑,迈着步子迎了上去。
“渊舟啊,你可算回来了!”
霍建国伸出双手,做出要拥抱的姿势。
“老爷子在家里盼星星盼月亮,就盼着你全须全尾地回来。快让二叔看看,这身子骨养得怎么样了?”
霍渊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他直接无视了霍建国伸在半空的手,连一个敷衍的眼神都没施舍。
高大的身躯微微一侧。
他转过身,将那只刚才还拧断了别人胳膊的粗糙大手,小心翼翼地伸向车厢门。
“小心台阶,别绊着。”
他刻意压低了嗓音,声音里透着一股能溺死人的温柔。这语气,和刚才那副煞神模样判若两人。
霍建国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。眼底闪过一抹狠戾的暗芒。
一只纤细白皙、宛如羊脂玉雕琢而成的手,轻轻搭在了霍渊舟宽厚的掌心里。
苏南星踩着那双洗得发白的白帆布鞋,从车厢里走了出来。
她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细棉布白衬衫,长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。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像样的首饰。
可是。
当她那张不施粉黛、清丽绝世的脸庞暴露在灯光下时。
站台上所有的霍家亲戚,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瞬。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与睥睨,竟然压得他们这些自诩京城权贵的大院子弟有些喘不过气来。
“这位……就是你在南边娶的媳妇?”
霍建国回过神,目光挑剔地在苏南星那身朴素的打扮上扫了一圈。
他嘴角的假笑扯得更大了,字里行间却夹枪带棒。
“渊舟啊。咱们霍家虽然不是什么封建门第,但也讲究个门当户对。你大老远的,带个乡下丫头回京城,还穿成这样。”
霍建国用文明棍敲了敲地面,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。
“这要是让大院里那些老首长看见了。还以为咱们霍家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买不起,这不是平白让外人看笑话吗?”
这话一出,几个霍家女眷纷纷用手帕捂着嘴,窃窃私语,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。
霍渊舟的黑眸猛地一沉。
他刚要发作。
苏南星却反手捏住了他的掌心,制止了他的动作。
她站在台阶上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拄着拐棍的霍建国。清泠泠的杏眼里,没有半分被羞辱的窘迫。
“这位老同志,腿脚不好就早点回去歇着。大晚上的跑出来吹风,容易中风。”
苏南星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。
“还有。衣服是用来蔽体的,不是用来掩盖人渣味的。我看你这身中山装料子是不错,就是可惜了,遮不住你骨子里的那股腐臭味。”
“你——!”
霍建国被这突如其来的毒舌怼得血气上涌,脸上的假笑瞬间裂成无数块碎片。
他堂堂京城某部要员,霍家的二爷!什么时候被一个乡下黄毛丫头指着鼻子骂过腐臭?!
“放肆!你个没教养的野丫头,怎么跟长辈说话的!”三房媳妇见状,立刻跳出来充当狗腿子。
苏南星理都没理她。
“渊舟,我累了。”
她转过头,看向身旁的男人。语气里带着一丝慵懒的命令。
“回家。”霍渊舟心花怒放。
‘她怼霍建国了。她为了维护我,竟然连京城的权贵都敢骂!’
‘她这哪里是没教养,她这分明是爱我爱得深沉,见不得我受半点委屈!’
霍首长脑子里的自我攻略进度条瞬间拉满。
他直接伸手揽住苏南星那盈盈一握的纤腰,护着她,径直越过气得浑身发抖的霍建国。
大步流星地走到最前面那辆规格最高的红旗轿车旁。
拉开车门,护着媳妇坐进去。
随后,“砰”的一声甩上车门。
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把站台上这群心怀鬼胎的霍家亲戚,当成了一堆不喘气的透明空气。
“二哥……你看他!他竟然敢无视你!”三房媳妇气得直跺脚。
“走着瞧。”
霍建国死死捏着文明棍的铜把手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“一个吃软饭的废人,带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。等进了霍家的大门,我有的是办法捏死他们!”
……
夜色中。
三辆红旗轿车排成一列,悄无声息地驶入京城二环的核心地带。
七十年代初的京城,没有后世的霓虹璀璨。路两旁多是灰墙灰瓦的四合院,偶尔有几辆自行车打着清脆的车铃在胡同口穿梭。
红旗轿车那特有的发动机轰鸣声,在这个年代,就是绝对权力和地位的象征。
车厢后座。
霍渊舟宽大的手掌,紧紧包裹着苏南星微微发凉的柔荑。
“刚才在站台,你不该开口激怒他。”
霍渊舟眉头微锁。粗糙的指腹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,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和深沉的担忧。
“霍建国这只老狐狸,手里管着京城的物资调配。心肠比毒蛇还黑。我怕他暗地里对你下黑手。”
苏南星靠在真皮座椅上,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。
她抽出手,低头把玩着自己修剪得圆润干净的指甲。
“下黑手?”
她红唇微启,吐出一声极轻的冷笑。
“我这人专治各种不服。他要是敢把爪子伸过来,我就顺手把他的手筋给挑了。这京城虽然大,但在我眼里,也不过是个稍微大点的实验室。”
“谁惹我,我扎谁。”
霍渊舟看着她这副狂妄到没边的小模样。
喉结剧烈地滚了滚。
他不仅没有觉得她大言不惭。反而觉得胸腔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。
‘媳妇这霸气护家的样子,真特么好看。’
轿车在一处朱漆斑驳、门海气派的深宅大院前停下。
两尊威武的汉白玉石狮子镇守在朱红色的大门两侧。门梁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,虽然没有字,但那股百年门第的厚重感扑面而来。
这里,就是京城四大家族之首的霍家本宅。
霍渊舟推开车门,牵着苏南星跨过高高的门槛。
穿过雕花影壁,走过抄手游廊。
前院的正厅里,此刻灯火通明。
大厅两侧摆放着整齐的黄花梨太师椅。
此时,椅子上已经坐满了霍家的七大姑八大姨。她们身上穿着在这个年代难得的绸缎褂子,手腕上戴着亮闪闪的梅花牌手表。
甚至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昂贵的、从友谊商店托关系弄来的进口香水味。
当霍渊舟牵着苏南星踏入大厅的瞬间。
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大厅,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十几道目光。
犹如实质般的刀子,齐刷刷地落在了苏南星的身上。
她们的目光充满了挑剔、鄙夷,像是拿着放大镜在审视一件残次品的货物。
从她头上的木簪,看到她洗得发白的领口,再看到她脚下那双朴素的白帆布鞋。
鄙夷的冷笑,开始在这些自诩名门贵妇的嘴角蔓延。
没有一个人站起来打招呼。也没有一个人对苏南星露出半个笑脸。
“渊舟啊。回来了。”
坐在左侧首位上、一个烫着时髦卷发、涂着大红唇的中年女人,端起了手边的一只青花瓷茶杯。
这是霍家的二房夫人,霍建国的妻子,也是目前代管霍家后宅内务的二婶。
二婶拿着茶杯盖,不紧不慢地撇去杯里的浮茶叶。
她甚至没有用正眼看苏南星,只是用眼角的余光上下扫量了一番那件廉价的白衬衫。
“渊舟啊,你这也太不讲究了。”
二婶慢条斯理地吹了一口茶气,声音阴阳怪气,带着浓浓的京城大院口音。
“咱们霍家这百年门槛。怎么能让一个没见过世面、连件像样衣裳都没有的乡下泥腿子,随便就迈进来了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