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!”
沉闷的重物砸地声,在喧闹的海岛码头突兀响起。
灰褐色的粗布麻袋直挺挺砸在那人的破胶鞋上。扬起的粉尘呛进他的气管,逼出几声撕裂般的剧烈咳嗽。
男人顾不上脚背瞬间肿胀的痛楚,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死死凸起。他隔着那副碎了一边镜片的黑框眼镜,呆滞地望着前方。
“南……南星?!”
干瘪爆皮的嘴唇上下碰了碰,挤出这两个字时,他的喉咙里像吞了一把带着倒刺的粗沙。
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眼前这个女人,穿着剪裁利落的的确良白衬衫,衣摆随意地扎在挺括的黑色长裤里。哪怕挺着微微隆起的孕肚,她的身姿依然挺拔如松。
尤其是那张脸。
泡过空间洗髓池后,苏南星的皮肤白得泛着一层莹润的光泽,五官明艳张扬,眸底透着居高临下的慵懒与冷戾。
这哪里还是当初江城那个唯唯诺诺、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原主?这哪里是传闻中被卖给老残废、在海岛受尽折磨的苦命村姑?
她站在那辆崭新的军绿吉普车旁,周围簇拥着荷枪实弹的警卫和毕恭毕敬的药厂骨干。阳光洒在她身上,刺得顾景明千疮百孔的自尊心一阵痉挛。
苏南星挑了挑眉,视线缓缓垂下。
像在看一只下水道里翻肚皮的死老鼠。
“顾景明。”她舌尖漫不经心地卷过这个名字,轻笑了一声,“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。”
这轻飘飘的一句话,落进顾景明耳朵里,却仿佛一记重锤砸碎了他的理智。
过去几个月的非人遭遇,走马灯似的在他脑海里疯狂闪现。
当初在江城,他见风使舵,嫌弃原主是个假千金,转身去舔苏婉婉的臭脚。结果苏家一夜倒台,苏大强两口子被送去西北挑粪,苏婉婉跟老男人搞破鞋被抓。
他吓破了胆,生怕被牵连。打听到苏南星嫁了个海岛首长,他又厚颜无耻地寄去一封深情款款的求和信。
结果呢?
他在江城钢铁厂的办公室里,当着厂长和所有干事干部的面,满怀期待地拆开了苏南星退回来的包裹。
没有信物,没有回信。
只有一个用废报纸包着的、还没干透的野狗屎!
伴随着强效臭气散的挥发,整个办公室臭气熏天。他沾了一手的黄白秽物,当场成了全厂乃至整个江城的惊天大笑话。
紧接着,清算开始了。
因为跟苏婉婉订过婚,他被戴上高帽游街,工作丢了,档案全黑,最后直接被打成盲流,塞进了南下改造的闷罐火车里。
“是你……是你害我的!”顾景明眼角眦裂,突然像条疯狗一样往前扑,“苏南星,你这个毒妇!你故意寄那包东西毁了我!”
“老实点!”
还没等他扑到苏南星身前一米,押解的民兵怒喝一声,粗壮的胳膊抡起步枪枪托,毫不留情地砸在顾景明的后背上。
“砰!”
顾景明双膝发软,直挺挺地跪在了布满粗砂砾的水泥地上。粗糙的地面瞬间擦破了他的膝盖,渗出殷红的血丝。
黑龙上前一步,大皮靴直接踩在顾景明那只完好的手上,用力碾了碾。
“瞎了你的狗眼,苏厂长也是你这种劳改犯能乱吠的?”黑龙吐了口唾沫,浑身透着黑市老大沾过血的煞气。
顾景明痛得面孔扭曲,五官挤作一团,冷汗顺着额头砸在水泥地上。
苏厂长?
这个称呼像一根毒刺,狠狠扎进顾景明的心窝。他以为苏南星只是个靠首长养着的金丝雀,可现在,连海岛上的地头蛇都对她俯首称臣?
剧痛让他的癫狂稍微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作呕的谄媚。
“南星……南星我错了!”顾景明顾不上手背被踩得血肉模糊,拼命仰起头,挤出两滴浑浊的眼泪,“当初是我被猪油蒙了心,是苏婉婉那个贱人勾引我的!我心里一直只有你啊!”
他一边哭,一边像蛆虫一样往苏南星的方向蠕动。
“你现在是厂长了,你是首长夫人,你一句话就能把我调去你的制药厂扫地是不是?南星,你救救我,我给你当牛做马!”
虚伪。恶心。
苏南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。
她从口袋里抽出一方面巾纸,掩住口鼻,像在阻绝什么传染病原体。
“给我当牛做马?”苏南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,“顾景明,你是不是太看得起你自己了。我制药厂里拉磨的驴,都比你有骨气。”
顾景明的哭声戛然而止,脸颊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着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什么?”苏南星打断他的话,细长的鞋跟往前迈了半步,鞋尖堪堪停在顾景明的鼻尖前。
“当初原主……当初我被灌药,差点被卖给王跛子的时候,你顾景明在哪?”
“你搂着苏婉婉,在百货大楼里挑订婚的手表。”
苏南星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刀,精准地剔掉顾景明身上最后一层遮羞布。
“现在落难了,想起我的好了?你那点廉价的感情,连那坨野狗屎都不配沾。”
顾景明脸色煞白,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他张开嘴,还想再求饶。
苏南星却没有耐心再听这只蛆虫哼唧。她偏过头,看向旁边负责交接知青和改造人员的武装部干事。
“陈干事,这批人,分去哪了?”
陈干事赶紧挺直腰板,翻开手里的花名册,恭恭敬敬地汇报道:“回苏厂长,按照军区指示,这批成分复杂的盲流,全部分配到岛屿最南端的日晒盐场!”
听到“日晒盐场”四个字。
周围那些老海岛人的脸色变了变,看向顾景明等人的眼神里,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同情与幸灾乐祸。
顾景明虽然刚上岛,但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,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爬上后脑勺。
“盐场……盐场怎么了?”他声音发颤。
苏南星笑了。
她笑得明媚又动人,可吐出的话语,却像来自十八层地狱的催命符。
“南渊岛日晒盐场。那可是个能把活人扒下一层皮的好地方。”
苏南星微微俯身,眼神犹如实质般钉在顾景明脸上。
“知道那里的规矩吗?每天干满十六个小时。毒辣的太阳烤在背上,挑着几百斤的卤水担子走在盐碱地上。”
她顿了顿,欣赏着顾景明骤缩的瞳孔,继续补充细节。
“你的脚底板会被盐碱腐蚀烂透,结晶的粗盐粒混着汗水,蛰进你身上每一道开裂的伤口里。没有肉吃,只有喇叭喉咙的粗粮饭。”
“更妙的是,那个盐场刚好是个三面环海的悬崖。你想跑都跑不掉,只能在那里面朝黄土背朝天,熬干你这辈子最后一滴血。”
苏南星直起身,拍了拍手心并不存在的灰尘,做了最终审判。
“去吧。那块风水宝地,简直是为你这种人渣量身定制的。”
顾景明听完,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脊椎里的骨髓,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上。
他不仅要干苦力,去的地方,竟然还是全岛最地狱级别的盐场!
“不……我不去!我不要去晒盐!”顾景明突然剧烈挣扎起来,挥舞着手臂想要逃跑。
“给我老实点!”
两名凶神恶煞的民兵大步上前,一人擒住他一只胳膊,像拖死狗一样,直接将他往开往南端盐场的破卡车上拖。
粗糙的砂石地面蹭破了顾景明的裤腿,留下两道刺目的血痕。
他发出杀猪般的惨叫,却无济于事。
破卡车的后挡板被“哐当”一声锁死。柴油发动机喷出一股刺鼻的黑烟,缓慢启动。
顾景明扒着生锈的车厢铁栏杆,隔着漫天飞扬的尘土,绝望地回头看去。
远处。
军用吉普车的车门被拉开。那个英俊冷厉、肩扛将星的男人霍渊舟不知何时赶到了码头。
那个活阎王般的男人,此刻却小心翼翼地护着苏南星的车顶,扶着她坐进副驾驶,冷硬的脸庞上满是快要溢出来的温柔与纵容。
随后,吉普车在一众人的拥簇下,绝尘而去,连一个眼角余光都没再施舍给他。
顾景明看着身边凶神恶煞的押解人员,再看看高高在上、已经远去的苏南星。
他那颗自私虚荣的心,在这一刻,被无尽的懊悔和极度的震惊狠狠撕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