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顺着半降的车窗灌进来,吹散了吉普车里残存的冷厉煞气。霍渊舟握着方向盘,眼角眉梢都挂着不值钱的温驯。
车轮碾过平整的柏油路,尾灯在静谧的海岛夜色中划出一道温馨的红芒,渐行渐远。
而在这片温馨光晕照不到的岛屿最南端。
“哐当!”
一辆拉生石灰的破板车被人一脚踹翻。
顾景明像一袋发臭的垃圾,顺着倾斜的木板滚落,脸朝下重重砸在满是粗盐颗粒的烂泥地里。尖锐的盐晶瞬间划破了他的颧骨。
他还没来得及痛呼,后脑勺就被一只坚硬的解放鞋死死踩住。
“瞎嚎丧什么!到了这儿,还当自己是城里来的大少爷呢?”
盐场管教冷笑着移开脚,反手将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砸在顾景明面前。
那碗里没有水,没有饭。
满满当当,堆着一整碗刚从盐池里刮出来的、带着泥沙和腥臭味的生海盐!
“霍首长有令。你这身骨头太轻,得加点分量。从今儿起,每天的挑卤水任务翻倍。”
管教手里的皮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爆响,指了指地上的大碗。
“这碗特供的海盐,是你每天的三顿主食。吃不完,不许喝一滴水,不许闭一下眼。吃!”
顾景明趴在泥水里,看着那碗灰白色的粗盐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生吃海盐?这会把人的喉咙和食道活活烧穿的!
“我不吃……这是草菅人命!我要去武装部告你们!”顾景明手脚并用地往后爬,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往下淌。
“告我们?你他妈去阎王爷那告去吧!”
两个彪形大汉上前,一把揪住顾景明的头发,将他的脑袋死死按在地上。另一人捏住他的下巴,硬生生撬开他刚才被霍渊舟踹碎了牙的嘴。
“唔——!”
一大把粗糙的海盐被粗暴地塞进他的口腔。
没有唾液的中和,高浓度的盐分瞬间吸干了口腔黏膜里的所有水分。尖锐的盐粒像无数把微型的锯子,无情地切割着他破碎的牙床和红肿的扁桃体。
“咽下去!”大汉捂死他的口鼻,逼着他吞咽。
顾景明双眼暴突,眼球上布满了骇人的血丝。
喉咙里仿佛被塞进了一把燃烧的红炭。那种灼烧感顺着食道一路向下,在胃袋里疯狂肆虐。他痛苦地扭动着身躯,像一条被人开膛破肚扔在旱地上的死鱼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南渊岛迎来了最毒辣的三伏天。
顾景明彻底体会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炼狱。
他每天天不亮就被赶下盐池,肩膀上压着两百斤的卤水担子,在毫无遮挡的烈日下来回奔波。
双肩的皮肉早已被扁担磨烂,结出一层厚厚的黄痂。汗水淌进伤口,疼得他每走一步都在打摆子。
而最可怕的,是每晚那一碗雷打不动的生海盐。
他的嗓子彻底坏了,发不出一点正常人的声音,只能发出类似破风箱拉扯的嘶嘶声。胃黏膜被严重破坏,吃什么吐什么,整个人迅速干瘪下去,瘦得只剩下一把皮包骨头。
肉体在极限拉扯,精神的弦,终于在这一天正午,“啪”的一声,彻底断了。
中午时分,烈日当空,气温直逼四十度。
顾景明被分配去清理盐场角落的露天大粪池。恶臭熏天,绿头苍蝇嗡嗡乱飞。
他握着一把长柄粪勺,站在齐膝深的粪水边。
阳光刺目,热浪扭曲了空气。
顾景明的瞳孔开始涣散。长时间的脱水和神经衰弱,让他的大脑启动了最后一道防御机制——疯狂的重度幻觉。
在他浑浊的视线里,眼前那翻滚着蛆虫的粪池,变成了一张光可鉴人的红木办公桌。
那些嗡嗡乱飞的苍蝇,成了办公室里忙碌敲打打字机的女秘书。
而他手里那把沾满黄褐色秽物的粪勺,则摇身一变,成了装满八二年拉菲的高脚水晶杯。
“呵呵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顾景明突然咧开干裂流血的嘴唇,对着空气爆发出一阵怪异的狂笑。
他挺起那佝偻的脊背,试图摆出一种运筹帷幄的姿态。单手晃了晃手里的粪勺,粪水在勺子里荡漾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。
周围几个正在挑粪的劳改犯停下动作,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。
“这孙子怎么了?中邪了?”
顾景明根本听不见外界的声音。他倨傲地抬起下巴,用那破锣般的嗓子,对着身旁一个满脸麻子的抢劫犯开了口。
“李局长,这块地皮,我们顾氏集团要了。价格随便你开。”
麻子脸愣了一下,随即破口大骂:“你他妈脑子进屎了吧!谁是李局长!赶紧干活!”
顾景明不屑地冷哼一声,将粪勺举到嘴边,作势要品尝“红酒”。
“天凉了。”
他眯起眼睛,看着头顶那轮毒辣的太阳,吐出一句自以为霸气侧漏的话。
“该让王氏集团破产了。传我的命令,十分钟内,我要看到王跛子在江城要饭!”
劳改犯们面面相觑,随后爆发出轰天的大笑。
“疯了疯了!这小白脸彻底疯了!”
“还集团破产呢?你小子先把这两担大粪挑完再说吧!”
顾景明对这些嘲笑充耳不闻。他的幻觉越来越深,直接跳过了商战,切入了最让他魂牵梦绕的画面。
他扔下粪勺,跌跌撞撞地走向旁边一根粗糙的木制电线杆。
那根电线杆上沾满了泥土和干涸的鸟屎,但在顾景明的眼里,那分明是穿着一身高定修身旗袍、身段妖娆的苏南星!
“南星……”
顾景明双眼放光,喉结剧烈滚动,猛地扑上去,死死抱住那根电线杆。
他把脸贴在粗糙的木刺上,痴迷地摩擦着。
“你看到了吗?我现在是京城最大的首长。霍渊舟那个残废已经被我踩在脚底下了!”
他一边说,一边撅起干瘪的嘴唇,对着电线杆上的一块鸟屎狂亲下去。
“南星,别跟我欲擒故纵了。乖,去给倒杯茶。只要你把我伺候舒服了,看在过去的情分上,我或许可以考虑不跟你离婚。”
周围的劳改犯看着顾景明抱着电线杆狂甩嘴唇的模样,笑得捂着肚子直不起腰。
“啧啧,这孙子做梦都想着苏厂长呢!”
“懒蛤蟆想吃天鹅肉想疯了,连电线杆子都下得去嘴!”
顾景明正沉浸在霸道总裁强吻娇妻的戏码里。
“啪!”
一道凌厉的风声从背后破空袭来。
粗糙的牛皮鞭子毫不留情地抽在他的侧脸上!
剧痛瞬间撕裂了虚妄的幻境。
顾景明惨叫一声,抱着电线杆滑落在地。他捂着被抽出一道血槽的脸颊,嘴里还残留着木刺和鸟屎的腥臭味。
眼前的红木办公桌消失了,只有翻滚的粪池和烈日下的盐碱地。
管教握着鞭子,犹如一尊煞神般站在他面前,满脸厌恶。
“装什么疯卖什么傻!抱着电线杆发春?给老子滚去挑大粪!天黑前挑不完,今晚给你加两碗海盐!”
顾景明看着管教手里滴血的鞭子,终于意识到自己依然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活地狱里。
他崩溃地抓着头发,在恶臭的泥地里发出一阵阵野兽般绝望的呜咽。
……
日升月落,海风吹散了盐场的哀嚎,却吹不散军区大院的勃勃生机。
几天后。
南渊岛军区大院,阳光正好。
苏南星正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,手里拿着一份制药厂新送来的季度报表。
她那隆起的孕肚已经十分明显,但四肢依旧纤细。白皙的指尖翻过纸页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大熊正带着几个警卫员,在院墙外面吭哧吭哧地挖着排水沟。
突然,大熊停下手里的铁锹,抹了一把额头的汗,疑惑地看向大院尽头的盘山公路。
一阵沉稳有力的引擎声,打破了海岛午后的宁静。
“嫂子!有车来了!”大熊粗着嗓门喊了一声。
苏南星合上报表,抬眸望去。
只见一辆崭新的军用吉普车,正沿着绿荫小道缓缓驶来。
这辆车跟岛上那些沾满泥巴的吉普不同。车身漆面铮亮,保养得极好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它车头悬挂的那块牌照。
白底,红字。
开头的两个特殊字符,在这个年代,代表着京城最核心、最顶级的军政权力中枢。
吉普车稳稳地停在了苏南星的小院门口,引擎熄灭。
车门还未打开,一股不属于这偏远海岛的威压感,便悄然弥漫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