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凌渊坐在她身侧,余光始终留意着她的神色。他见她始终沉默垂眸,小半边侧脸苍白单薄,浑身透着一股安静又从容的淡漠,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怜惜。
他刻意放缓了语气,低沉的嗓音温和又稳妥,打破了车内的沉寂:“别多想。往后,这里不再是你的牵绊了。”
男人一身笔挺军装,眉眼深邃端正,气场沉稳肃穆,可看向她的眼神,却没有半分轻视和敷衍,干净又郑重。
乔青青轻轻抿了抿唇,声音细软轻柔,带着一点刚松开的心结:“我没有多想。能离开这里,我很高兴。”
短短一句话,道尽了所有委屈。
霍凌渊眸色微动,沉沉看着她:“以后有我在。”
没有华丽的承诺,只有一句朴实笃定的保证,却格外让人安心。
车子一路行驶,渐渐远离了嘈杂的村庄,驶入平坦的大路。
后方乔家门口,人群还未散去。
村民们看着远去的汽车,依旧议论不停,心里满是唏嘘。
刚才一直沉默的乔父,终于攥紧了手心,红着眼睛低声叹道:“都怪我没用,护不住孩子,让青青受委屈了……”
先前吐槽乔母的大婶连忙道:“老乔,你也是个老实人,就是太懦弱了!家里大小事全被你媳妇拿捏着,青青从小到大吃苦受累,如今出嫁都落得这般光景,真是造孽啊!”
“霍同志是个厚道人,看他对青青的态度,以后定然不会亏待这姑娘。”
“但愿如此吧,青青这孩子苦尽甘来,往后可得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就乔婶那个性子,怕是以后还想着沾青青的光、讹霍同志的好处呢!”
众人七嘴八舌,越说越觉得乔青青不易。
而院内的乔母,揣着厚厚一沓钱,早已没了方才病恹恹的模样,正喜滋滋地把钱翻来覆去数了好几遍,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她扫了一眼满脸愧疚的乔父,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:“叹什么气?我把女儿风风光光嫁进部队,以后咱们家也算有靠山了!这五百块钱彩礼不算多,以后霍凌渊升职加薪、拿补贴,咱们还能接着要!”
乔父气得浑身发颤,低声反驳:“你就知道钱!青青是咱们女儿,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待她?今日这般潦草出嫁,她心里得多难受!”
“难受什么?”乔母立刻拔高声音,满脸蛮横,“一个赔钱货,养这么大够意思了!能嫁给当兵的是她的福气。少在这儿假惺惺心疼,赶紧收拾院子,这糖果点心拿一半,回头送给隔壁亲戚做人情!留一半给我的宝贝儿子。”
乔父看着自私凉薄的妻子,彻底说不出话,满心愧疚与无力,只能长长叹了口气。
车子一路颠簸,离岸边村落越来越远,海风裹挟着咸腥味从车窗灌进来。
渡轮早已等在滩头,战士们帮忙把简单行李搬上船,汽笛一响,陆地渐渐缩成一道淡灰色影子。
这是一座悬在近海的海岛,岛上驻军是海防守备团,满打满算一千多官兵。营房顺着山坡一层一层往上盖,淡水全靠岛上水库外加定期船运补给。
乔青青扶着船舷,望着茫茫海面,身后那些闲言碎语、乔母冰凉的模样,好像被海浪一层层隔远了。
霍凌渊站在她身侧,肩头军装被海风微微吹起,低声开口:“岛上条件艰苦,房子简陋,淡水紧张,时常刮大风,你要是不习惯……可以跟我说。”
乔青青轻轻摇头,目光平静地望向远处岛上成片的营房:“没事,我不怕苦。”
短短一句话,没有半点夸张。
想她前世,身为国家顶尖的军工专家,大半辈子都泡在风沙漫天的戈壁滩和暗无天日的地下实验室里。为了攻克某型潜航器的耐压壳体材料,她曾带着团队在深达千米的模拟水下环境中,一待就是整整三个月。
那是什么滋味?
是常年不见天日,连呼吸的空气里都弥漫着机油与铁锈混合的刺鼻味道。为了测试极限参数,她曾亲自穿上潜水服,在冰冷刺骨的水下试验场里,感受着足以将人胸腔压碎的恐怖水压,与死神擦肩而过。
与那些在钢铁与数据中淬炼出的日日夜夜相比,眼前这座海岛上的所谓“艰苦”,又算得了什么呢?不过是换一个地方生活罢了。
同行一个年轻战士忍不住搭话:“嫂子您放心,我们团长人好!岛上家属院虽然小,但胜在清净,平日里大伙也互相帮衬。就是咱们岛地盘不大,整个守备团一千多号人,听老兵说早年本来要调一个师过来,可地方不够,水也供不上!”
另一个年长些的战士连忙拉了他一把,小声提醒:“别乱讲军务。”
霍凌渊淡淡开口解围:“无妨,都是实情。咱们这座岛面积有限,淡水储量有限,码头承载力也不够,撑死驻防一个团。真正能放下守备师的,南边还有一座更大的主岛,那边平地多,码头宽阔,水库也大。”
乔青青安静听着,默默记在心里。
渡船靠上码头,石阶潮湿滑腻。远远就能看见几排依山而建的平房,墙刷着白灰,路边插着红旗,这就是部队营地,旁边一小片低矮平房是随军家属院。
霍凌渊拎起她唯一一个旧布包:“先去家属宿舍。我下午再抽空带你去供销社买点布料,做两身衣裳。”
乔青青跟在他身后踏上小岛,咸涩的海风包裹住她,心里慢慢升起了一股久违的熟悉感。
从前她以为嫁人是交易,此刻她才隐约察觉,或许这里,真的能算作一个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