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敲定全套改良方案后，立刻分工开工。师部来的技术员拿着纸笔记录每一步工艺参数，方便后续整理成册下发各军区；维修兵跟着乔青青到废料堆场分拣废旧钢轨与锅炉钢板，锻炉很快燃起通红烈火，鼓风机呼呼拉动，铁锤起落的叮当声不绝于耳。
大家严格照着方才研讨确定的流程操作，切割钢坯、分层叠放锻打、把控淬火水温，前期工序都推进得十分顺利。等第一套复合衬套粗坯锻造完成，冷却后抬到机床进行精细铣削加工时，意外难题突然冒了出来。
技术员用卡尺反复丈量衬套外壁尺寸，眉头紧紧拧起：“不对劲，冷热淬火之后，钢材出现不均匀的微量形变，衬套两头口径偏差超出安全公差。若是强行装进炮膛，击发时受力不均，轻则气密失效、射程达不到预期，重则衬套直接崩裂，引发炸膛危险。”
这话一出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。几人轮番上手调整淬火时长、改变冷却水流速，反复试验了两回，形变问题依旧没能解决。大家围在机床旁低声讨论，有人提议加厚外层钢材，可一旦增厚，衬套整体重量超标，又会打乱炮膛内部配重；有人想降低锻打温度，可温度不够，钢材致密性不达标，扛不住开火的膛压。
乔青青蹲在工件旁，反复比对卡尺的数据，心里也有些意外。她推演理论数据时，没算到海岛高盐潮湿的环境，会加速钢材冷却时的应力偏移，这个现场环境带来的变量，是纸上演算预判不到的。
大伙琢磨了近两个钟头，试了好几种调整办法，全都治标不治本，库房里的气氛慢慢沉闷下来。天边落日把海面染成橘红色，暮色一点点漫进库房，机油与铁锈混杂的空气里，人人脸上都带着疲惫。
乔青青直起身，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眉心，环视一圈面露焦灼的众人，开口缓和气氛：“天色不早了，咱们今天先到这里。”
年长的技术员有些不甘心：“霍嫂子，这问题卡在关键一步，要不我们留下来加班再试试？”
“急不来。”乔青青轻轻摇头，语气平和，“军工改装本就没有一蹴而就的道理，理论和实操总会存在出入，何况海岛盐碱水汽这种现场干扰因素，是我之前没能周全考虑到的。大家回去各自梳理思路，好好琢磨形变应力的化解办法，明天一早咱们再汇合商讨解决方案。”
众人细细一想，也确实是这个道理。连着忙活大半天，身体精神都到了极限，硬撑着试验只会思路混乱，不如回去冷静复盘。
霍凌渊适时开口安排：“今天就到此收工，器械妥善归位，锻炉熄火做好安全检查。明天清晨准时到库房集合。”
大家纷纷应声，有条不紊地收拾工具、封存钢坯。离开军械库房时，每个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个难题，暗暗打定主意夜里好好思索破解的法子。
暮色沿着海岸线漫上来，咸湿的海风裹着潮气扑面而来，霍凌渊陪乔青青并肩往家属院走。一路上乔青青眉头微蹙，全程沉默，脑子里翻来覆去琢磨白天钢材淬火形变的难题。
她从前在完备实验室、潜艇干燥密闭舱体里做金属锻造实验，环境恒温干燥，根本不存在海水盐碱水汽干扰应力变化的状况。海岛全天候高湿高盐，钢材高温锻打后，露天冷却时海风带着盐分附着钢体，内外冷却速度失衡，衬套才会两头翘曲变形。常规实验室的冷却方案放在这里完全行不通。
霍凌渊看她一心沉思，也不打扰，只是默默放慢脚步陪着。
走到大院门口的蓄水池时，乔青青盯着池边用来盖储水窖的厚毛毡，骤然灵光一闪，思路瞬间清晰。
她猛地停下脚步，眼底一扫先前的郁结，心里有了完整对策：
白天淬火都是把锻好的钢坯直接露天放在水槽里急速水冷，海岛潮湿空气会让钢件外壁降温过快，内部余温散不出去，冷热差拉扯金属产生形变。想要均匀控温，核心就是隔绝潮湿海风，分段匀速冷却。
第一，锻件出炉后，先用厚实干燥的厚毡布整体包裹严实，隔绝外面带盐分的湿海风，锁住钢坯表面温度，缩小钢体里外温差；
第二，摒弃整根钢坯直接泡水的做法，分段梯度冷却：先浸泡衬套中段，两端裹住保温缓降温度，等中段温度平稳，再逐步浸湿两头，同步释放金属应力，避免两端口径收缩变形；
第三，冷却用水提前处理，库房储存的海水杂质盐分高，改用院子蓄水池沉淀过滤后的淡水淬火，减少盐分附着钢材表层带来的腐蚀与冷却偏差；
第四，锻打收尾阶段增加一道焖火工序，钢坯锻打完成后，埋进干燥无盐碱的细黄沙里静置半小时自然降温，先卸掉大部分内应力，再进行淬火，从根源降低形变概率。
这些材料岛上全都随手可得，毛毡、黄沙、沉淀淡水，不用额外申请物资，更不需要稀缺特种材料，后续全军区推广也能轻松复刻。
乔青青忍不住轻轻吁了口气，心头大石落地。一旁的霍凌渊察觉到她神色舒展，轻声询问：“想到解决的法子了？”
乔青青点头，眉眼漾开浅淡笑意：“刚看见窖口的毛毡忽然想通了，海边潮湿是变数，那我们就人为制造干燥缓冲环境，分段控温冷却，明天到库房就能实操验证。”
霍凌渊侧过头，暮色霞光落在他轮廓硬朗的脸上，目光牢牢锁着她，里面盛满真切的动容。他抬手，指尖温柔拂开被海风贴在她脸颊的碎发，动作细腻又珍视。
“这些天实在辛苦你了。”
“火炮改装这般棘手的军工难题，全团上下、师部派来的老手都束手无策，唯独你能一点点捋顺症结、找出对策。青青，能娶到你，真是我此生莫大的福气。”
乔青青耳根倏地泛起热意，不好意思地垂眸，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，掌心传来他宽厚手掌踏实的温度。
“你驻守海岛保家卫国，日日扛着海防的重压，我是你的妻子，哪里能眼睁睁看着咱们守备队受装备短板的制约。分内事而已，谈不上辛苦。”
霍凌渊收紧手指，将她的手牢牢裹在自己掌心，望向远处翻涌的海面，语气坚定又温情：“有你陪着我，守着这片海，我心里永远踏实。往后不管遇到什么，我们一同面对。”
乔青青抬眼看向他，晚霞染亮了他眼底的温柔，连日钻研火炮积攒的烦闷与劳累，在此刻尽数消散。她轻轻点了点头，安静依偎在他身侧，两人牵着手，慢慢朝着自家院子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