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背头中年人名叫孙建华。临海县招商局长。
他急吼吼地推开吉普车车门。一脚蹬空。
灰色的皮鞋直接踩进一个水坑。烂泥浆溅上灰夹克下摆。
孙建华根本没低头看。
他的视线像被磁铁吸住,死死钉在那辆黑色的越野车上。
奔驰大G。
宽大的轮胎陷在黄泥里。车身黑漆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冷光。
车头的金属三叉星徽标,比县委大院门口的铜牌子还要亮堂。
孙建华喉结上下滚了两圈。狠狠咽了口唾沫。
他在省城开招商会时,见过省里大领导的伏尔加轿车。那已经是全省排得上号的好车。
可眼前这头轰轰作响的钢铁怪兽,光看那四四方方的霸气外壳,就把伏尔加比成了铁皮玩具。
这车得多少钱?
孙建华算不出来。他只知道,临海县就算砸锅卖铁也买不起这四个轮子。
他拔出裹满泥巴的皮鞋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人群里走。
围观的村民自动给他让出一条道。
视线穿过人群。他看到了陆青云。
笔挺的深蓝色西装。挡住半张脸的黑框蛤蟆镜。
手腕上那块金表反射着太阳光,晃得孙建华眯了一下眼。
那人指缝里还夹着半根粗大的古巴雪茄。青烟袅袅。
孙建华脚底的泥一滑,身子往前栽。他赶紧扑腾两下胳膊稳住。
“孙局长,您咋亲自下乡了?”
村长王富贵赶紧迎上来,腰弓得像个虾米。
“去去去,边上待着。”
孙建华一把扒拉开王富贵。
他满脸堆笑,快步走到陆青云面前。
双手在灰夹克的衣襟上用力蹭了两下。摸向上衣口袋。
掏出一张有些泛黄的白卡纸名片。
“这位大老板。”孙建华声音有点发颤。
他弯下腰,双手把名片举过头顶。
“我是咱临海县招商局的局长,孙建华。您贵姓?”
陆青云没摘墨镜。
他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圈。目光透过深色镜片,扫了一眼那张名片。
油墨印的字,边缘还有点糊。
陆青云没接。
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,捏住名片的一个角。
“免贵。姓陆。”
陆青云嗓音低沉,夹着那股怪异的南洋口音。“南洋鼎盛国际投资财团。”
孙建华倒吸一口冷气。
南洋!国际财团!
县里今年的外汇招商指标还挂着零。他正愁得满嘴起燎泡,天天喝下火茶。
这简直是财神爷直接掉进清水村的泥坑里了。
“陆老板这次回乡……”孙建华搓着手,腰弯得更低。
“回来看看。”陆青云弹了弹烟灰。“考察一下家乡的投资环境。”
孙建华连连点头。脑门上的汗顺着大背头往下流。
“我们临海县,政策好!老百姓朴实,人工便宜!”
陆青云轻笑一声。
他夹着雪茄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圈。
“孙局长,人工便宜,那叫廉价劳动力。”
孙建华愣住了。没听懂这个新词。
“我财团要做的,是全产业链的闭环生态。”
陆青云语速放慢。字字砸在孙建华心口上。
“从原材料采购,到精密加工,再到出口创汇。一条龙。”
“我们要建的,是现代化的高端产业集群。不仅解决你们县上万人的就业。”
陆青云顿了顿。“还要拉动整个临海县的Gdp翻两番。”
周围的村民听得云里雾里。
“啥叫鸡的屁?”陆大山小声嘀咕。没人回答他。
但孙建华懂。
他在省报上见过这些先进词汇。
孙建华脸色瞬间涨红。呼吸像破旧的拉风箱一样粗重。
“这……这真是太好了。县里绝对大力支持!”
“头期投资。”陆青云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暂定一百万。”
陆青云看着孙建华的眼睛。“美金。”
砰。
陆大山双腿一软,直接跌坐在泥地里。
一百万!还是美金!
老头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直响,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。
旁边几个汉子赶紧七手八脚去扶。
孙建华也没好到哪去。
他觉得血压直冲天灵盖。眼前的景象一阵发黑。
他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。
淡淡的血腥味在嘴里漫开。疼。不是做梦。
一百万美金的外汇!这要是拉到县里,别说他这个招商局长,连县长都得连升三级。
“一百万……美金……”孙建华嗓子全哑了。
“不过。”陆青云话锋一转。
他把雪茄塞进嘴里,抽了一大口。
“我们南洋商会规矩多。我要百分之百外资独资。”
“还要前三年免税,后三年减半。地皮,得批位置最好的。”
陆青云隔着墨镜盯着孙建华。“水电公路,政府得包干接通。”
他掸了掸深蓝色西装袖口上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你们县,胃口够大吗?”
孙建华毫不犹豫。
他猛地直起腰。一巴掌重重拍在大腿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泥水溅到脸颊上,他也没去擦。
“吃得下!必须吃得下!”孙建华斩钉截铁。
他眼珠子发红。“陆老板,您放心!”
“只要资金到位,我代表县委县政府表态,给您全线开绿灯!”
“最高级别的特权!谁敢卡您的手续,我孙建华第一个撤他的职!”
陆青云微微点头。
这个开局很完美。官方的护身符拿到手了。
他刚准备说话。
“咕噜——”
一声悠长的肠胃蠕动声,在人群里特别响亮。
王富贵捂着圆滚滚的肚子,老脸涨得像块红布。
刚到中午饭点。
他早上就喝了一碗棒子面粥,早就饿瘪了。
孙建华瞪了王富贵一眼。这没眼力见的村长,坏了招商大计。
“那个……孙局长,陆老板。”
王富贵粗糙的手指死死搓着衣角。窘迫得不敢抬头。
“快晌午了。村里穷,没准备大菜。”
他声音越说越小。“大队部灶上……只有几个杂面窝窝头,和两条咸菜疙瘩。”
这怎么拿来招待南洋的千亿华侨?
孙建华急了。
“胡闹!这能给外宾吃吗?”
他转头看向陆青云,又堆起笑脸。“陆老板,要不咱上县城的国营饭店?我给您接风洗尘。”
陆青云把手里的半截雪茄扔进泥坑。
“呲”的一声轻响,火光熄灭。
他摘下蛤蟆镜。
“不用麻烦。”陆青云伸手拉松了酒红色的领带。
他转过身。皮鞋踩在泥水里。
径直朝着那辆奔驰大G宽大的后备箱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