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声,把路导那喋喋不休的求饶声给截断了。
路导愣愣地看着走过来的杨蜜,像是个做了错事的孩子看到了班主任。
杨蜜站在他面前,目光沉静如水,直直地望进他慌乱的眼底。
“老路。”
她开口,语调不疾不徐,轻缓却有力,每一个字都像是定海神针,稳稳地扎在路导飘忽不定的思绪上。
“你还记得三年前吗?”
路导一愣,眼神有些发直:“三……三年前?”
“三年前,公司刚起步,没项目,没资金,连员工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。”杨蜜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穿透力,“那时候所有人都劝我解散团队,说你路朝阳是个拍烂片的,没人投资。只有你,把自己房子抵押了,把钱拍在我桌子上,说‘信我一次’。”
路导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发出声音。
那是他第一次被人这么无条件地信任。
“这是第一次托付。”杨蜜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第二次,对赌协议那会儿,嘉行生死存亡。我不让你跟投,怕把你拖下水。你偷偷把钱转进公司账户,给我发了一条信息,说‘船沉了大家一起死’。”
杨蜜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,像是两簇燃烧的火焰,要把路导心底那点怯懦烧个干净。
“这是第二次托付。”
路导的脸涨得通红,胸膛剧烈起伏着。
那些被尘封的记忆像是潮水般涌上来,冲刷着他此刻的恐惧。
杨蜜上前一步,距离路导只有咫尺之遥。
她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路导那个歪歪扭扭的领带结,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。
“事不过三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灼灼,“今天,林总把摩的单车交给你。这是我的第三次托付。”
窗外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,夕阳那昏黄的光线斜斜地照了进来,恰好漫过杨蜜的肩头,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。
那光斑映在路导怔忡的瞳孔里,像是一团温热的火,慢慢点燃了他眼底那原本灰败的死灰。
路导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“荷荷”的声音,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,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他想拒绝,想说我不行,想说我怕。
可看着杨蜜那双眼睛,那些话就像是被胶水粘住了舌头,一个字都蹦不出来。
那眼神太沉了。
沉得像是装着嘉行几百号人的身家性命。
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安静。
林一凡侧身站在一旁,目光紧紧锁在杨蜜的侧脸上。
看着她微扬的下颌线,看着她眼底那份从容不迫的坚定。
他一直知道杨蜜是个能扛事的女人,但没想到,她在这种关键时刻,竟然能把这种“攻心”的手段运用得如此炉火纯青。
如果说他是手里的那把刀,负责披荆斩棘,那杨蜜就是握刀的人,她知道刀该往哪里砍,更知道怎么让刀心甘情愿地出鞘。
似乎是感应到了林一凡的目光,杨蜜微微侧头,视线在空中与林一凡短暂交汇。
她轻轻颔首,眉宇间透着一股子“交给我”的信号。
那一刻,林一凡一直紧绷的肩线悄然松懈了半寸。
那个原本盘踞在他心头的、关于如何说服路导的巨大难题,在这一刻迎刃而解。
他垂下眼帘,指腹无意识地在手机边缘摩挲着。
黑色的屏幕上,虽然什么都没有,但在林一凡眼里,那上面依旧停驻着那串猩红的数字。
【3000%】
那像是一枚烧红的烙印,烫得他指尖微颤,却又带着一股让人上瘾的灼烧感。
路导站在原地,眼神从最初的慌乱,逐渐变得迷茫,最后定格成一种复杂的挣扎。
他看看杨蜜,又偷偷瞄了一眼林一凡。
那个男人的眼神依旧冷峻,看不出任何情绪,但那股子压迫感却比刚才更甚了。
那是无声的催促,也是无言的施压。
路导感觉自己像是个站在悬崖边的人,后面是万丈深渊,前面是推着他跳崖的两个人。
但他知道,这俩人不会害他。
他们是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。
许久,路导终于像是认命了一样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,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。
“我……我试试?”
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。
林一凡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个弧度。
这事儿,成了。
他慢条斯理地走到办公桌后,拉开椅子坐下,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,那副资本猎手的架势瞬间摆了出来。
林一凡的声音打破了这稍显温情的氛围,重新带上了那股子冷冰冰的商业味道。
“别说什么‘试试’。我的字典里,没有试错,只有结果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拟好的文件,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弹了弹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五百万年薪。”
路导猛地抬起头,眼珠子差点瞪出来。
林一凡却没给他喘息的机会,紧接着抛出了后半句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:
“外加摩的单车百分之五的期权。”
他身子前倾,那双深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路导,像是要看穿他的灵魂。
“路总,这钱,拿着烫手吗?”
林一凡的声音不大,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却像是一记重锤,砸得空气都嗡嗡作响。
路导死死盯着桌上那份白纸黑字的合同,那“五百万年薪”几个字仿佛化作了一团烈火,灼得他瞳孔都在震颤。
烫手?
何止是烫手,这简直就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!
他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砾,想说话,却发现声带像是生了锈,发不出半个音节。
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林一凡指尖轻叩桌面的声音,一声一声,像是倒计时的钟摆,敲在路导紧绷的神经上。
杨蜜站在一旁,目光在林一凡和路导之间流转。
她没说话,只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包带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她太了解路导了。
这个男人看起来唯唯诺诺,甚至有点像个受气包,可骨子里却藏着一股子谁也没见过的倔强。
那是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后,剩下的那么一点点不甘心的火星子。
林一凡这哪是在找cEo,分明是在赌桌上梭哈,把所有人的命都压了上去。
“林总……”路导终于开了口,声音哑得不像话,他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,眼神有些发直,“您这不仅是给我递梯子,您这是要把我往悬崖底下推啊。”
他苦笑了一声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,瘫软在沙发里。
“五百万,我不敢拿。摩的单车现在是个什么烂摊子,您比我清楚。里头烂了,外头寰宇集团那帮狼正流着哈喇子等着分尸呢。我路朝阳也就是个拍片子的,您让我去跟那帮喝人血不吐骨头的资本大鳄博弈,这跟让我拿着摄影机去挡原子弹有什么区别?”
他说得惨烈,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逃避的渴望。
那就是想躲。
躲回那个虽然辛苦但安稳的剧组,躲回那个即使被骂烂片也能睡得着觉的舒适圈。
林一凡没有接他的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那种眼神太深邃了,深邃得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深井,倒映出路导此刻所有的狼狈和怯懦。
“路朝阳。”
林一凡突然直呼其名,语气里没了刚才的商业压迫,反而多了一丝近乎残酷的坦诚。
“你说你是个拍片子的,那我问你,三年前你抵押房子给杨蜜的时候,你想过后果吗?”
路导一愣,眼神有些闪烁。
“那时候你想的是,这把要是输了,你就一无所有。”林一凡站起身,走到路导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但现在,你连输的资格都没有了,因为你已经一无所有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根针,精准地刺破了路导心底那层薄薄的窗户纸。
路导猛地抬起头,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,紧接着是某种被看穿后的恼怒和羞耻。
“林一凡!你……”他嘴唇哆嗦了一下,却反驳不了一个字。
因为他确实是。
在嘉行,他是个可有可无的边缘人;在家里,他是个让老婆操碎了心的中年失败者。
他手里的筹码早就输光了,现在林一凡给他递过来一把赢回所有的钥匙,他却因为怕烫手而不敢接。
“这不是施舍,是交易。”林一凡的手指在桌面上那份文件上轻轻点了点,发出沉闷的“笃”声,“我要你的匪气,要你的不按常理出牌,要你哪怕是死也要把摩的单车盘活的狠劲。五百万,买你这条命,你卖不卖?”
路导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他的视线死死咬住那份合同,胸口剧烈起伏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,要破胸而出。
那是被压抑了许久的、属于雄性生物本能的渴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