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种被信任、被托付、被逼到绝境后不得不反击的快感,竟然压过了恐惧。
“我……”
路导张了张嘴,那个字就在嘴边打转,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。
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文件,像是抓着一块烫手的烙铁,猛地塞进公文包里,动作粗暴得像是在发泄。
“我回去跟梁薇商量一下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甚至不敢看林一凡和杨蜜的眼睛,抓起公文包就往外冲,背影慌乱得像是个逃兵。
直到会议室的大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,那股压抑到极致的空气才稍微松动了一些。
杨蜜长出了一口气,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她转过身,看着林一凡,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“川”字,眼神里满是疑虑和不安。
“林一凡,你确定?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语气急促,“路导确实是个好导演,讲义气,有才华,但这跟管理公司是两码事。摩的单车现在就是个火药桶,随时可能炸。让他去当cEo,这就好比让一个只会开坦克的人去开飞机,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
林一凡打断了她,语气笃定得让人心惊。
他重新坐回椅子上,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,抽出一根在桌面上轻轻磕了磕,
他是个赌徒,我也一样。”
林一凡将那根烟在指间转了一圈,并没点燃,而是随手扔回了烟盒里。
他抬起眼皮,目光越过杨蜜的肩头,直直地投向会议室紧闭的大门,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“至于怎么开飞机,那是他要操心的事。我要的,只是结果。”
话音刚落,会议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郑雄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摩的单车的原班高管团队。
这几个人平日里也算得上体面人,可此刻一个个垂头丧气,像是刚从霜打了的茄子地里拔出来,脸色灰败得难看。
刚才的那场“逼宫”戏码虽然没在明面上演,但林一凡那两亿买断的方案,就像是一把冰冷的手术刀,早就把他们的心气儿给割断了。
“林总,人都到齐了。”沈华军坐在长桌另一侧,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。
作为天下投资的代表,他是个标准的看客,只要利益不受损,这摩的单车姓郑还是姓路,对他来说无所谓。
林一凡没说话,只是微微颔首,示意郑雄入座。
郑雄走到林一凡对面的位置,手搭在椅背上,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惨白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子憋屈给压下去,然后才缓缓拉开椅子坐下。
这一坐,就像是某种无声的投降仪式。
“郑总,”林一凡开口,声音平得像是在念一份毫无感情的产品说明书,“收购协议就在桌上。两亿现金,买断你和你团队手里所有的股权。签了字,这笔钱明天早上就会到你们账户上。”
两亿。
这个数字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,听得人耳膜发鼓。
对于现在的摩的单车来说,这就是个笑话,也是个羞辱。
公司账上连工资都发不出来,两亿简直就是打发叫花子。
可对于郑雄个人而言,这又是救命稻草——至少能让他体面地离场,不至于背上一身债去跳楼。
这就是资本最冰冷的地方:它不跟你谈情怀,只跟你谈价码。
郑雄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,视线在那份黑色的文件夹上停留了足足五秒钟。
他抬起头,眼底布满了红血丝,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:“林总,摩的单车是我一手带大的……哪怕是在最困难的时候,我都没想过要卖掉它。您现在让我把控制权交出去,这就好比……”
“这就好比止损。”林一凡打断了他,语气没有丝毫波澜,“郑雄,你是生意人。生意场上,情怀最不值钱。摩的单车现在的资金链已经断了,再拖下去,别说两亿,两千万都没人接盘。我给你留了最后的体面,别不识抬举。”
最后四个字,林一凡说得极轻,却像是一记耳光,狠狠抽在了郑雄的脸上。
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杨蜜站在一旁,手心不由得捏了一把汗。
她见过林一凡谈判,但很少见他这么不留余地。
这种压迫感,就像是一头狮子在面对一只受伤的羚羊,不需要咆哮,光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猎食者气息,就足以让对方崩溃。
郑雄放在桌下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
他想要拍桌子,想要大吼一声“老子不卖了”,想要把那份协议甩在林一凡脸上。
可是……
他想到了家里的房贷,想到了跟着他这几年的兄弟们那一双双盼着发工资的眼睛,想到了如果今天不签,明天公司破产清算时的惨状。
那种尊严被碾碎了吞进肚子里的滋味,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良久,郑雄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。
他颤巍巍地伸出手,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,拔开笔帽的动作显得格外迟缓,像是那是千斤重的闸门。
“签。”
郑雄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笔尖落在纸上,划破了纸张的纤维,发出“嘶啦”一声微响。
那一瞬间,他仿佛听到了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。
随着最后一个名字签完,郑雄把笔往桌上一扔,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,瘫坐在椅子上,两眼发直地盯着天花板。
“林总,”郑雄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,“希望您……别把它做死了。”
林一凡合上文件夹,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拍了拍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它死不死,跟你已经没关系了。”
林一凡站起身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最后落在沈华军身上,“沈总,天下投资这边,应该没意见吧?”
沈华军耸了耸肩,脸上挂着那副职业化的假笑:“林总既然已经搞定了第一大股东,我们自然没话说。只是……换了掌舵人,这船还能不能开得动,我们就拭目以待了。”
“那就拭目以待。”
林一凡转过身,视线在会议室角落里那个一直没敢出声的圆脸男人身上停住。
路导——不对,现在应该叫路总了。
他缩在椅子最角落的地方,两只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裤料,那个姿势像极了等待审判的犯人。
听到林一凡点到自己的名字,他浑身一哆嗦,差点没从椅子上滑下去。
“路朝阳。”
林一凡的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从现在开始,摩的单车归你管。”
轰——
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但这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,冲击力还是大得惊人。
会议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,那是沈华军带着几个投资人敷衍地拍了两下。
而摩的单车原本的高管们,一个个表情呆滞,眼神空洞,仿佛还没从被清洗的打击中缓过神来。
掌声突兀,又透着股子说不出的荒诞。
沈华军推了推眼镜,眉头皱成了一个“川”字,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林总,这玩笑是不是开大了?路导……路总虽然是嘉行的老人,但他是个导演啊。让他去管共享单车,这……这逻辑上说不通吧?”
他的话代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。
这简直就像是让一个厨子去开飞机,不仅荒谬,而且要命。
林一凡没理会沈华军的质疑,只是看着路导,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盲目的笃定。
“路总,过来。”
路导颤巍巍地站起来,腿肚子还在打转。
他硬着头皮挪到林一凡身边,像是被老师点名上台做题的小学生,满脸写着“我不行”。
“林……林总,那什么,人事这边……”路导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,眼神飘忽不定,根本不敢看下面那些原本跟他平级、甚至比他地位高的高管们。
林一凡侧过身,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路导的肩膀。
那一巴掌下去,路导感觉自己半个身子都麻了。
“别看我。”林一凡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,“你是总经理。用谁,开谁,怎么搞,你说了算。天塌下来,有我顶着。”
路导愣住了。
他看着林一凡那双深邃得像潭水一样的眼睛,在那里面,他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玩笑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信任。
这种信任太重了,重得让他想逃。
可逃不掉了。
刚才签那份对赌协议的时候,他就已经把自己卖给了林一凡。
现在,他是摩的单车的船长,船上只有他一个光杆司令,底下是一群各怀鬼胎的船员,外面是狂风巨浪。
路导深吸了一口气,感觉肺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,堵得慌。
但他还是点了点头,那个动作僵硬得像个生锈的木偶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会议很快就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