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百零一章：实验终止不代表和平
实验终止后的第七天，第一批访客就到了。
那天下午我正在二楼整理《地球文化产品在三千世界的传播效应与反馈机制研究》的第一阶段调研笔记，顾临渊端着一杯新品上来给我试喝。他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怎么了？”我问。
“青云界来人了。”他说，“刚到的，陈局长正在接待。”
“来干什么？”
“说是来‘祝贺实验终止’。”顾临渊把杯子放在桌上，拉了一张椅子坐下，“但带了一支三十人的队伍，全是金丹期以上修为。”
“三十个金丹期？”
“领队的是青云宗的执法长老，元婴后期。”顾临渊压低声音，“而且据我所知，他不是一个人来的。他在幽冥界边境安排了接应人手，数量不明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实验终止后，三千世界失去了情感能量供给。按照林深的说法，那些依赖地球情感能量维持运转的世界，会在三个月到半年内开始出现灵气衰退的迹象。青云界是最依赖情感能量的世界之一，他们的反应最快，也最激烈。
“陈局长怎么说？”我问。
“陈局长在跟他们周旋。”顾临渊说，“他让我来告诉你一声，让你先别露面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那个执法长老点名要见你。”顾临渊说，“他说‘想见见那位以一己之力终止了伟大实验的林晚女士’。”
“伟大实验？”
“你没听错。”顾临渊冷笑了一声，“在他们看来，那个收割地球情感的实验不是什么邪恶计划，而是拯救三千世界的伟大工程。你把它终止了，你就是三千世界的罪人。”
我沉默了几秒钟。
虽然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，但当它真正来临时，我还是感到了巨大的压力。
“他们在哪？”
“异常事务管理局的会议室。”顾临渊说，“陈局长让我转告你，他已经安排了安保措施，如果你不想见，他可以找理由推掉。”
“推不掉的。”我说，“他们既然来了，不见到我肯定不会走。”
“那你打算见？”
“见。”我站起来，“但不能在这里见。让他们来奶茶店。”
“来奶茶店？”顾临渊愣了一下，“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”我说，“这是我的地盘。在我的地盘上谈事情，至少气势上不会输。”
顾临渊盯着我看了三秒钟，然后咧嘴一笑：“行，我喜欢这个风格。”
他掏出手机给陈局长发了条消息，然后起身下楼去准备了。
我站在窗前，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。实验终止后的这几天，这座城市像是卸下了沉重的包袱，到处都是一片欢腾的气氛。人们在大街上笑着、聊着、庆祝着，仿佛一切苦难都已经过去。
但我知道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。
半小时后，异常事务管理局的车队停在奶茶店门口。
车门打开，第一个下来的是陈局长，他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，表情严肃。紧接着下来的是一位身穿青色道袍的老者，白发苍苍，面容清癯，目光锐利如鹰隼。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穿着道袍的修士，个个气息沉稳，显然修为不浅。
街道上的行人纷纷侧目，有人认出了这是青云界的修士，开始窃窃私语。
陈局长领着老者走进奶茶店，我正坐在一楼靠窗的位置等着他们。
“林老师，”陈局长介绍道，“这位是青云宗执法长老，玄明真人。”
我站起身，微微点头：“玄明真人，久仰。”
玄明真人打量了我一眼，目光中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：“你就是林晚？”
“是我。”
“看起来平平无奇。”他毫不客气地说，“真想不到，就是你坏了三千世界的大事。”
“真人此言差矣。”我平静地说，“我只是终止了一场未经地球人同意的实验，谈不上‘坏了大事’。”
“未经同意？”玄明真人冷笑，“你们地球人每个月穿越到我们世界，学习我们的功法，带走我们的宝物，难道这不是受益？既然是受益，付出一点情感作为交换，有何不妥？”
“问题在于，我们并不知道付出的代价是什么。”我说，“如果一开始就说清楚——穿越一次，你就会忘记你最亲近的人——你觉得还会有多少人愿意穿越？”
玄明真人沉默了。
“而且，”我继续说，“实验已经终止了，这是既定事实。真人今天来，是想追究我的责任，还是有别的目的？”
玄明真人看着我，眼神闪烁不定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开口：“我来，是想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？”
“重启实验。”玄明真人说，“或者，至少恢复情感能量的输送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
“你先别急着拒绝。”玄明真人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，放在桌上，“你看看这个再说。”
我拿起玉简，注入一缕灵力——这是林深教我的方法，虽然我自己没有修为，但借助一些外部设备也能做到类似的效果。
玉简中的信息涌入我的脑海。
那是一幅画面。
一片荒芜的大地，天空中布满了灰黑色的裂缝，灵气从裂缝中不断逸散。地面上，枯骨遍地，河流干涸，一座座曾经辉煌的城池变成了废墟。
画面的角落里，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蜷缩在一棵枯树下，瘦骨嶙峋，眼神空洞。
画面一转，是一座古老的宗门大殿。殿中坐满了修士，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绝望。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在台上说着什么，声音沙哑而疲惫：“灵气储备还剩三年……三年之后，青云界将彻底沦为死地……”
我放下玉简，心情沉重。
“看到了吗？”玄明真人说，“这就是青云界的现状。不只是青云界，三千世界中，有超过一半的世界面临着同样的困境。灵气枯竭，万物凋零，亿万生灵在死亡的边缘挣扎。”
“而你们地球，”他加重了语气，“拥有三千世界中最丰富的情感能量。只要你们愿意分享一点点，就能拯救无数的生命。”
“所以你们就把地球当成了电池？”我说。
“是为了生存。”玄明真人说，“我知道你觉得不公平，但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。青云界在万年前也曾是灵气充沛的福地，但现在它快要死了。我们只是想活下去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中没有了之前的傲慢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。
我看着他的眼睛，忽然意识到，站在我面前的不是一个反派，而是一个为了自己世界的存亡奔波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人。
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同意他的要求。
“真人，”我缓缓开口，“我能理解青云界的处境，也能理解你的心情。但是，用牺牲一个世界的方式来拯救另一个世界，这不是正确的做法。”
“那你说，什么是正确的做法？”
“寻找替代方案。”我说，“情感能量不是唯一的能源。林深——也就是实验的设计者——他的研究表明，文化创造也能产生类似的能量。艺术、科学、爱，这些都能转化为灵气。”
“效率太低。”玄明真人摇头，“文化能量的转化效率不到情感能量的十分之一，根本不足以支撑三千世界的运转。”
“那就想办法提高效率。”我说，“或者寻找其他的替代能源。办法总比困难多。”
“我们没有时间了。”玄明真人的声音有些激动，“三年！最多三年！三年之后青云界就会崩溃！你觉得三年时间够找到替代方案吗？”
“如果全力去做，也许够了。”
“也许？”玄明真人冷笑，“你用一个‘也许’来赌亿万生灵的性命？”
“那你用地球人的情感来赌亿万生灵的性命，就是正确的吗？”
我们互相注视着，谁也不肯退让。
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。
就在这时，奶茶店的门被推开了。
林深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件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，手里端着一杯奶茶，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顾客。但当他走到我们桌前时，玄明真人的脸色变了。
“是你？”玄明真人盯着林深，眼中闪过一丝忌惮。
“是我。”林深在他对面坐下，“好久不见，玄明师叔。”
“师叔？”我惊讶地看着林深。
“哦，忘了介绍。”林深吸了一口奶茶，“我在青云界修行过一段时间，按辈分算，玄明真人是我的师叔。”
玄明真人的脸色更加难看了：“你还有脸叫我师叔？你设计的实验害了多少人，你知道吗？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深平静地说，“所以我才终止了它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师叔，”林深打断了他，“我知道你来地球的目的是什么。但你有没有想过，就算我表姐同意重启实验，情感能量的供给也需要时间恢复。而且，经过这次事件，地球人对穿越已经有了戒心，愿意主动参与穿越的人会越来越少。就算实验重启，能收集到的情感能量也会大打折扣。”
玄明真人沉默了。
“与其纠结于一个已经失败的方案，”林深说，“不如把精力放在寻找新的出路上面。我这段时间在地球做了不少研究，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。比如，地球人的创造力——尤其是在文化领域——产生的能量波动，远远超出了我之前的所有预期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仪器，放在桌上。仪器的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波动的曲线，曲线的峰值在不断攀升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玄明真人问。
“地球娱乐产业的能量辐射图。”林深说，“就在刚才，一部国产动画电影在全球上映，首日票房破了纪录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意味着数以亿计的地球人在同一时间为同一个故事投入了情感——喜悦、悲伤、感动、震撼。这些情感汇聚在一起，产生的能量足以让一个小世界的灵气浓度提升一个百分点。”
玄明真人盯着屏幕上的曲线，眼神渐渐变了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，地球的价值不在于被收割，而在于被学习。”林深说，“他们的文化创造力，他们的情感多样性，他们那种‘明知不可为而为之’的精神——这些东西，才是三千世界真正需要的。”
“可是时间——”
“三年。”林深说，“我知道。但如果全力推进文化能量转化技术的研发，三年之内未必没有希望。”
玄明真人陷入了沉思。
过了很久，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你说的话，我会考虑。”他站起身，“但我不能保证青云界会接受这个方案。毕竟，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相信一个失败了的实验设计者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林深也站起来，“但我还是要说一句——师叔，时代变了。用旧的方法解决不了新的问题。”
玄明真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，然后转身离开了奶茶店。
他带来的那些修士也跟着鱼贯而出。
店里一下子空旷了许多。
陈局长松了一口气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：“好险，我还以为要动手呢。”
“暂时不会。”林深说，“但下一次就不一定了。”
“下一次？”陈局长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“玄明真人只是第一个。”林深看向窗外，“接下来，还会有更多的世界派人来。有些会比青云界温和，有些会比青云界激进。”
“那我们该怎么办？”陈局长问。
林深转头看向我：“这就要问林晚了。”
“问我？”
“对。”林深说，“你是地球的代表，也是这场实验终止的关键人物。接下来的谈判，需要你来主导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谈吧。”我说，“反正，我也习惯了。”
窗外的夕阳染红了半边天。
远处的天际线上，隐约可以看到几道流光划过——那是更多来自三千世界的访客，正在朝着地球赶来。
实验终止了，但真正的考验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