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齐女子录

萧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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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逃亡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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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端第一次求崔子澄,是在萧靖回宫后的第三个月。

他跪在太极殿的地砖上,把额头磕得砰砰响,说想接姐姐回家住一阵。崔子澄坐在案后,目光从折子上移开,看了他很久。

“她如今什么都不记得,回萧家怕是不方便。”

“臣弟的母亲想她。”萧端把事先想好的说辞搬出来,“娘娘儿时住的院子还留着,臣弟想,兴许她回去看看,能想起些什么。”

崔子澄沉吟了一会儿。萧靖在宫里这些日子,他每日下朝都去坤宁宫陪她,放风筝,踢蹴鞠,看她追蝴蝶。她笑得无忧无虑,叫着他“皇帝哥哥”,什么烦恼都没有。他其实不愿意她走。可萧端跪得诚恳,而且萧靖到底是萧家的女儿,若拦着不让她回门,朝堂上也会有闲话。

“住一阵便回。”崔子澄说,“别太久。”

萧端千恩万谢地退下了。

回到萧家那日,谢姽婳早早把院子收拾出来。萧靖儿时住的屋子在北院,靠着一棵老石榴树。萧端把她的旧物一件一件摆出来——她从前读的书,用过的笔,玩过的九连环,还有一只褪了色的布老虎。那只布老虎跟她如今抱在怀里的那只一模一样,只是旧了很多。

萧靖坐在床沿上,抱着新布老虎,歪着头看那只旧的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摸了摸旧布老虎的耳朵。

“这只老虎好丑。”她说。

萧端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侧脸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萧靖亲手缝了这只布老虎,送给刚出生的萧翊。针脚歪歪扭扭的,萧翊嫌丑,不肯要,萧靖气得追着萧翊满院子跑。那会儿萧靖十五岁,头发扎得高高的,跑起来像一阵风。

“三姐。”萧端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,“你还记得这只布老虎么?”

萧靖低头看着那只旧老虎,想了想,摇头。“不记得。”

萧端没有灰心。第二日,他带萧靖去后院看那棵石榴树。秋天石榴熟透了,红彤彤地挂在枝头,有的裂开了口,露出里面晶亮的籽粒。萧靖仰头看着,眼睛亮亮的。

“石榴。”她说,伸手去够,够不着。

萧端摘了一个下来,掰开递给她。萧靖接过来,一粒一粒地抠着吃。萧端站在旁边,忽然说:“三姐,你从前最讨厌石榴。”

萧靖抬起头看他。

“你说石榴籽太多,吃着麻烦。六哥每次给你剥好一碗,你才肯吃。”萧端看着她,“有一回六哥剥了一整盘,你嫌他剥得慢,自己抢过去剥,结果汁水溅了一身,气得把整盘石榴都倒了。”

萧靖低头看着手里那半个石榴。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下。“那她真笨。”

萧端沉默了一息。“谁?”

“那个倒石榴的人。”萧靖低头抠了一粒石榴籽,塞进嘴里,“石榴多好吃呀,倒了多可惜。”

萧端站在石榴树下,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碎碎地洒在两个人身上。他看着萧靖蹲在地上,一粒一粒地抠石榴籽吃,吃得嘴角沾了汁水,拿袖子胡乱一擦。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,可他说不上来。

第三日,萧端换了法子。他把萧靖从前的棋具翻了出来。那副棋子是萧靖十二岁时成帝赐的,白玉做子,乌木做盘,棋子触手生温。萧端把棋盘摆开,拉萧靖坐下来。

“三姐,你从前最喜欢下棋。”

萧靖歪着头看棋盘。萧端把一颗白子放在她手里,自己执黑,先落了一子。萧靖拿着白子,在手指间转来转去。她转了很久,然后随手往棋盘上一放。

位置很偏,不挨着黑子,也不占星位,像是随手一扔。

萧端看着那颗白子。他想起萧靖从前下棋,落子如刀,每一步都带着算计。她能在开局就布好十步之后的局,让对手每一步都踩在她的陷阱里。他跟她下过很多次,从没赢过。

“三姐,”他捏着黑子,忽然开口,“你从前跟我下棋,第一手总是占天元。”

萧靖歪着头看他。“天元是什么?”

萧端指了指棋盘正中的那个位置。萧靖低头看了看,然后伸手把白子从原来的位置拿起来,放到天元上。

“这样?”

萧端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干净,干干净净的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
“嗯。”他说,“这样。”

第五日,萧端带萧靖去了城南的集市。萧靖很久没有出过门了,坐在马车里,掀着帘子往外看,看什么都新奇。到了集市上,她看见卖糖人的摊子,跑过去要了一串,举在手里舔,舔得满脸都是糖渍。萧端跟在后面付钱,看她这样,心里又酸又涩。

逛到晌午,萧端带她去一间茶楼歇脚。茶楼在城南开了几十年,萧靖从前常来。茶楼的掌柜认得她,见她进来,连忙迎上来。

“萧三娘!”掌柜的老远就喊,“好久不见您了!还是老位子?”

萧端刚要开口拦住,萧靖已经走了进去。她径直上了二楼,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子前,坐了下来。那张桌子临街,能看到城南最热闹的街市。掌柜的跟上来,笑着问:“还是老样子?”

萧靖仰头看他。“什么老样子?”

掌柜的愣了一下,萧端连忙上前,“来一壶龙井,两碟点心。”

掌柜的应声去了。萧端在萧靖对面坐下来,看着她。萧靖正趴在窗台上,往下看街上的杂耍。她看得很认真,手里还攥着那串没吃完的糖人。

萧端看着她趴在窗台上的侧影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从前萧靖来这间茶楼,从来只坐这张桌子。因为这张桌子靠窗,能看到整条街的动静。她说坐在这里,街上走过什么人、说过什么话,都逃不过她的眼睛。那是她身为皇后时养成的习惯,看什么都带着几分盘算。

可眼前的萧靖,只是趴在窗台上看杂耍。看猴子翻跟头,看小孩放风筝,看卖糖人的老头捏了一只兔子。她看得津津有味,笑得前仰后合,糖人上的糖渍蹭了一脸。

萧端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他没有再说什么。

第七日,萧端在书房里算账。萧家名下的几间铺子,最近账目有些对不上,他算了一整日,越算越乱。天色暗了,他点起灯,继续对着账本发愁。萧靖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书房,抱着布老虎,在旁边的榻上坐下来。萧端抬头看了她一眼,继续低头算账。

“六哥。”

萧端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来,看着萧靖。萧靖坐在榻上,抱着布老虎,低头看自己的手指。她的语气很轻,很随意,像是不经意间叫出来的。

“怎么了?”萧端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
萧靖抬起头来,冲他笑了一下。“没什么。我方才想起来,南街那间铺子的账,好像不对。”

萧端愣住了。

“你说的什么?”

“南街的铺子。”萧靖歪着头,眼睛亮亮的,“那间铺子从前是租给一家绸缎庄的,租钱每季一交。你方才翻账本的时候,我听见你念叨了。他们那间铺子后头有个天井,天井里有一口井,井水是甜的。绸缎庄的掌柜从前每季都送两匹缎子来,说是井水养出来的丝,比别处的好。”

她说完,低头继续玩布老虎的耳朵。

萧端坐在案后,一动不动。他盯着萧靖,盯了很久。南街那间铺子,绸缎庄,天井,甜水井,每季送两匹缎子。这些事他都知道,可他从来没有跟萧靖说过。萧靖出宫之后才第一次来这间书房,她不可能在账本上看到这些。

“三姐。”萧端放下笔,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
萧靖抬头看他。“嗯?”

“你方才叫我什么?”

萧靖歪着头想了想。“六哥?”她说,“你不是我六哥么?”

“你从前叫我什么?”

萧靖低头看了看布老虎。她沉默了一息,然后把布老虎举起来,挡在自己脸前。

“萧端。”她说,声音从布老虎后面闷闷地传出来,“你从小就不爱记账。每回阿父让你看账本,你就装肚子疼。后来是我替你看的,看了三年。南街那间铺子的账,是我离宫之前核的最后一批。那家绸缎庄的掌柜姓陆,他家的井水确实是甜的,我喝过。”

萧端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
灯烛噼啪响了一声。萧靖慢慢把布老虎从脸上移开,露出底下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亮亮的,安安静静的,跟从前一模一样。

“三姐。”萧端的声音哑了。

萧靖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淡,跟她从前坐在灯下算账时偶尔露出来的笑意一模一样。

“别告诉别人。”她说。

※

幻影

萧端站在那里,灯烛噼啪响了一声。

“三姐,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被墙外的人听见,“你在装傻?”

萧靖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布老虎,手指慢慢摩挲着那只缺了的耳朵。过了几息,她抬起头来,目光平静而坦荡,跟方才那个抱着布老虎歪头笑的傻子判若两人。

“我不是装傻。”她说,“我是真傻过一阵。”

萧端愣住了。

“皇觉寺回来之后,我确实病了一场。那会儿什么都不记得,什么都不想管,脑子里空荡荡的,跟个孩子没什么两样。”萧靖的声音很轻,“后来慢慢好起来了。可我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我不能再当那个皇后了。”萧靖看着他,目光清亮,“阿端,你想想,我若好了,回宫去,然后呢?继续坐在坤宁宫的灯下,等他来用膳,等他跟我说‘朕对不住你’?继续看着他跟别人厮混,继续替他撑着后宫的体面,继续做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?”

萧端张了张嘴。

“我若好了,我就得跟他摊牌。可摊牌之后呢?他会认么?他不会。他会说是我多心,说是我身子不好糊涂了,说是我听信了谗言。然后他会把我关在坤宁宫里,派更多的人看着我,让我哪儿都去不了。”萧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“可若是我一直傻着,他就不会防我。他觉得我什么都不记得了,什么都做不了。他放心。”

萧端站在那里,看着姐姐。灯烛映着她的脸,安安静静的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萧靖还是萧家三娘的时候,她坐在书房里看账本,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的表情。可那会儿她算计的是铺子的进出,如今她算计的是整座宫城。
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他问。

萧靖把布老虎放在膝上,双手拢了拢袖口。“我在皇觉寺见到一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她叫幻影。是皇甫家的后人,自幼被培养仿人。她有一张脸,跟慕容元玥有七分像。她学了三年慕容元玥的走路、说话、皱眉、发怒,学得连慕容元玥本人都认不出真假。”

萧端皱了皱眉。“你想让她假扮你?”

“嗯。”萧靖点了点头,“她如今在皇觉寺出家,扫地煮饭念经。可她骨子里还是个仿人的。我见过她扫地时的样子,她扫地的姿势,跟从前坤宁宫的洒扫宫女一模一样。十年了,她什么都没忘。”

萧端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要她花多久?”

“一两年。”萧靖说,“我把自己所有的习惯都告诉她。走路的样子,说话的语气,笑的时候嘴角弯多少,生气的时候眼睛怎么眯。我批折子时怎么落笔,喝茶时怎么端盏,跟人说话时手放在哪里。这些她都要学。学好了,她进宫。我走。”

萧端看着她。“你去哪儿?”

萧靖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,看着膝上的布老虎。那只缺了耳朵的布老虎,她抱了这么久,抱得毛都磨秃了。她伸手摸了摸那只秃耳朵,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“阿端,你记得薛灵安么?”

萧端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我见过他了。”萧靖的声音很平,“他没死。他改了名叫訏谟,开了天下阁。他是敬阳王的长子,崔灏。婆娑教是他的,天下阁是他的。他回来,是为了复国。”

萧端站在那里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
“我若走了,萧家不会受牵连。因为宫里还有一个‘萧靖’,还在当皇后。幻影会替我活下去,替我坐在坤宁宫里。崔子澄不会发现,朝臣不会发现,太后不会发现。”萧靖看着他,“你也不用担心我。我会找一个安静的地方,把这些年欠自己的日子补回来。”

“那薛灵安呢?”萧端问,“你跟他走?”

萧靖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抱着那只布老虎,看着窗外。窗外夜色沉沉,老石榴树的枝桠在风里微微摇晃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还没有想好。”

萧端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,仰头看着她。“三姐,你从前什么事都替萧家扛着。你替阿父翻案,你替六哥铺路,你替萧翊挡灾。你替所有人想好了后路,唯独没有替自己想过。”

萧靖低头看他。

“这一次,”萧端说,“你替自己想一回。”

萧靖看着蹲在面前的弟弟,眼眶微微发酸。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像小时候摸他的头一样。萧端已经比她高出很多了,蹲下来也还是比她高。可他的眼睛还是小时候那双眼睛,亮亮的,看着她的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灯烛又噼啪响了一声。萧靖站起来,把布老虎夹在腋下,走到窗边。她推开窗,夜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晃了晃。她看着夜色中的萧家宅院,层层叠叠的屋脊沉默而庞大。远处京城的方向,灯火点点,像一条躺在地上的星河。

“阿端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帮我递个信给幻影。让她可以开始准备了。”

萧端点了点头。“怎么递?”

“谢晃之知道她在哪儿。”萧靖关上窗,转过身来,“别让任何人知道。尤其是六哥。”

萧端愣了一下。“六哥也不知道?”

“六哥知道薛灵安的事,可他不知道幻影。”萧靖说,“他若知道了,一定会劝我。他那套‘世家荣辱’的说辞,我听了太多年了。”

萧端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“所以你是让我瞒着六哥?”

萧靖也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淡,但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。“你瞒他的事还少么?南街那间铺子的账,你到现在都没补上。”

萧端被她戳了旧事,讪讪地摸了摸鼻子。“行了行了,我递就是。”

萧靖重新在榻上坐下来,把布老虎抱在怀里。她低头看着那只秃耳朵,忽然想起那年在皇觉寺后山的梅树下,幻影蹲在她旁边,手覆在她攥紧的拳头上。幻影的手很粗,很暖,像是扫帚磨出来的那种粗粝的暖。那会儿幻影跟她说,“你心里的事,剃了头发也还是在”。

她心里的事,剃了头发也还是在。所以她决定不剃了。她决定做一件更麻烦的事。

把这张脸留给别人,把自己还给自己。

※

幻影入府

萧端去皇觉寺那日,天阴着。

他一个人去的,没带随从,没告诉萧竣。到了寺门口,小沙弥引他穿过大雄宝殿,穿过回廊,穿过那片梅林,到了后院。幻影正在扫地。灰色的缁衣,木簪绾发,竹帚一下一下把落叶归成一堆。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看见萧端,没有惊讶,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。

“萧施主。”

“我三姐让我来的。”萧端站在梅树下,看着她,“她说了你的名字。幻影。”

幻影把竹帚靠在树干上,在台阶上坐下来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萧端走过去坐下。两个人并排坐着,面前是满院的落叶和碎金似的日光。

“她都想好了?”幻影问。

“想好了。一两年。她把自己所有习惯都告诉你,你学好了,进宫。她走。”

幻影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她要去哪儿?”

“不知道。”萧端说,“她没说。”

幻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粗糙,指腹上有扫帚磨出的茧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一下。“好。我跟她学。”

萧端把她带回了萧家。用的是“从皇觉寺请来伺候娘娘的侍婢”的名头。幻影换了身素净的衣裳,头发绾成宫人的样式,安安静静地跟在萧端身后进了北院。萧靖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抱着布老虎晒太阳。看见幻影进来,她歪着头看了很久,然后冲她笑了一下。

“这个姐姐好看。”她说。

幻影站在院子中央,日光落在她脸上。她看着萧靖——不,她看着萧靖此刻的样子。萧靖抱着布老虎,歪着头,笑得亮堂堂的,像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。可幻影在皇觉寺见过她另一面。那日萧靖跪在梅树下哭,后来站起来往寺门走,背影挺得笔直,说“我还有一笔账没有算完”。那才是真正的萧靖。

“娘娘安。”幻影跪下行礼。

萧靖从石凳上跳下来,跑过去拉她。“你别跪。你陪我玩。”她拽着幻影的袖子往石凳那边拖。幻影被她拽得踉跄,跟着她走到石凳边坐下。萧靖把布老虎塞到她手里,“你抱一下。”

幻影低头看着那只缺了耳朵的布老虎。她攥着它,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。

谢姽婳是在第三日发现不对劲的。

那日她来北院给萧靖送汤,走到院门口,看见萧端站在回廊下,跟一个素衣女子说话。那女子背对着她,身量纤细,头发绾得整整齐齐。萧端跟她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,不知说了什么,那女子微微侧过脸,点了下头。侧脸极清秀。谢姽婳站在院门口,端汤的手收紧了。

她没有进去。她转身走了。

当晚,谢姽婳坐在房里,手里攥着那碗凉透了的汤。萧端推门进来时,她抬起头,目光直直地盯着他。

“那个侍婢,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

萧端解外袍的手顿了一下。“皇觉寺请来的。伺候三姐的。”

“伺候三姐?”谢姽婳冷笑了一声,“伺候三姐需要你亲自去请?伺候三姐需要你站在院子里跟她低声说话,说半天?”

萧端看着她。谢姽婳这个人,直来直去,从不藏着掖着。她生气就是生气,吃醋就是吃醋,脸上写得清清楚楚。

“她叫幻影。”萧端说,“是三姐要的人。”

“三姐要的?”谢姽婳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“三姐如今什么都不记得了,她要什么人?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,她怎么会要一个侍婢?萧端,你跟我说实话,那个幻影,到底是谁?”

萧端看着她。他想起萧靖说的那句“别告诉任何人”。可谢姽婳不是任何人。她是他的妻子。她跟他过了这些年,他什么样子她都知道。他瞒不住她的。

“姽婳,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信我。这件事我现在不能跟你说。但你信我。”

谢姽婳盯着他看了很久。她想起萧端从前那些事——他帮着萧靖瞒过萧竣,帮着萧靖递过消息,帮着萧靖在萧家老宅里藏过东西。萧端这个人,面上是个闲散国舅,实际上比谁都清楚萧家那些见不得光的事。他瞒着她,只有一个原因。

“是三姐的事?”她问。

萧端没有点头,但也没有摇头。谢姽婳看着他沉默的样子,心里明白了大半。她退后一步,重新坐下来,把那碗凉了的汤搁在桌上。

“行。我不问了。”她说,“但那个幻影,住在北院,天天在萧靖跟前晃,你想过没有,万一她有别的心思呢?三姐如今是个孩子心性,万一被人哄了、骗了、害了——”

“不会。”萧端打断她,“她不会害三姐。”

谢姽婳看着他笃定的样子,忽然觉得有些荒唐。她自己的夫君,从外面带回来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,安置在姐姐的院子里,还拍着胸脯说“她不会害三姐”。可她看着萧端的眼睛,那里面有一种她很少见的东西。像是他在做一件很难的事,而他必须做。

“你最好是对的。”谢姽婳说。

萧端松了口气。可事情没有结束。

幻影入府七日之后,萧翊来了。萧翊是来看姐姐的,一进北院就看见幻影坐在廊下缝衣裳。她愣了一下,转头问萧靖:“三姐,这是谁?”

萧靖抱着布老虎,歪着头看幻影。“她叫幻影。她缝衣裳缝得好。”然后她走过去,蹲在幻影身边,伸手去摸她缝的那件衣裳。幻影停下针线,任由她摸。萧靖摸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别累着了。让她们缝。”

她拉着幻影的胳膊,把她从廊下拽起来,拽到院子里晒太阳。幻影被她拽着,脸上带着一种无奈的笑。萧翊站在院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她三姐拉着一个陌生侍婢的手,把她往日光底下拖,嘴里念叨着“晒太阳好,晒了太阳不生病”。而那个叫幻影的女子被她拽着,安安静静的,目光落在萧靖的后脑勺上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萧翊皱起眉。她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
当晚萧翊问萧端:“那个幻影到底是谁?三姐为什么那么护着她?”

萧端正在喝茶,闻言放下茶盏。“三姐喜欢她。就这样。”

“三姐喜欢她?”萧翊挑了挑眉,“三姐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,她谁都不喜欢。可我看她拽着那个幻影的样子,跟从前拽着我们的时候一模一样。”

萧端看着她。“翊儿,你别多想。”

萧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站起来。“你们有事瞒着我。三哥知道么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萧翊愣住了。她三哥都不知道的事,萧端居然瞒着。她忽然觉得事情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

而北院里,幻影正坐在床沿上,低头看着那只布老虎。萧靖已经睡了,睡得很沉。幻影把布老虎放在她枕边,替她掖了掖被角。然后她坐在黑暗里,听着萧靖均匀的呼吸声。

她想起很多年前,在皇觉寺里,慕容元玥坐在灯下,看着她被针扎住穴位不能动,说“你的脸太像我了”。那会儿她以为自己会死。可慕容元玥留了她一命,让她扮成宫女。她活了。她活了这么多年,仿过很多人。她以为自己的脸就是别人的脸,永远没有自己的。

可如今,萧靖要把这张脸给她。让她替她做皇后。

幻影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粗糙,指腹有茧。可她的脸,很快就要变成另一个人的脸了。她不知道自己愿不愿意。可她知道,萧靖不愿意。萧靖不愿意再当那个皇后了。

她闭上眼。萧靖在旁边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梦话。

“……幻影……”

幻影睁开眼。她侧过头,看着萧靖熟睡的脸。那张脸安安静静的,什么烦恼都没有。

“嗯。”她轻声应了一声。

萧靖没有再说话,呼吸平缓,睡得很沉。幻影看着她的侧脸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闭上眼睛,在黑暗里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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