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里近来有人说,大将军陆绍要反。
萧元恪却想让父皇召他回来。
今日出猎,猎犬跟着兔子跑了。他赶到坡顶报信,总算有了个同父皇说话的机会。
大梁皇帝萧承佑正一根根屈伸冻僵的手指。听儿子说完,他朝坡下看了一阵,笑出了声。
“程肃夸了七天的新犬,就这么点本事?”
“他说犬还小,头一回见野物,认错了也难免。”
“鹿和兔子也能认错?”
萧元恪抿住嘴忍笑,没再替老公爷说话。
九月初的北苑,夜里刚落过薄霜,雾气还没散。坡下的人马影影绰绰,犬吠隔一阵响一声,随后准能听见程肃在吼。皇帝答应了皇后,今日要带新鲜鹿肉回宫,为此一早便出了城,到现在,连鹿尾巴都没瞧见。
“陆绍在就省事了。”萧承佑拍着马颈道,“这点雾,还难不住他。”
萧元恪拨马挨近父亲。
“那您怎么还不召他回来?”
萧承佑脸上的笑意淡了。萧元恪等着,没有改口。在宫里等了这么久,好容易出来一趟,身边没有母后的人,也没有那些一听见陆绍的名字便皱眉的道官,这话再咽回去,下次又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。
“很想他?”
“想。”萧元恪道,“您也想。”
父亲看了他一眼。
“宫里那些话,你听见了?”
“说他在外面拥兵,要造反。”萧元恪低头拢了拢缰绳,“真是这样,您早该召他回来了。哪能让他留在临朔,把兵练好了,再来反您?”
萧承佑的马鞭停在靴边。
“谁跟你说他在临朔?”
萧元恪不出声了。
父亲瞧了他片刻,摇头笑了笑,笑里有些无奈。
“临朔有事,邺人盯上那座城了。约已经毁了两回,陆绍在替朕看着。再这么下去,明春怕是得打一仗。”
远处传来猎号。萧元恪朝雾里望去,过了一会儿才问:“我生下来就没见过两国打仗。十五年没打了,还非打不可么?”
“不想打,也得防着想打的人。”
少年点了点头,却还有话要问。
“姚家那个女人,也掺和在里面?”
萧承佑猛地转过脸。
萧元恪抓着缰绳,没有避开父亲的目光。话出口前,他便知道父亲要生气,真被这样盯着,心里还是有些发虚。
“又是陆绍告诉你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说您会法术,也说了当年您是怎么保住帝位的。”萧元恪声音低了些,“他怕您不肯告诉我。”
父亲没有接话。他连忙补了一句:“也没全说。每回问到要紧的地方,他就让我再长大些。我眼看就十四了,还得长到多大?”
萧承佑望着他,许久,伸手搭住他的肩。
“没怪你。”
那只手隔着猎衣按下来,仍旧很有力。萧元恪吐出一口气,才发觉自己方才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“父皇?”
“朕是没想到,你已经能藏住这么多事。”萧承佑顺手抚平他肩头翻卷的衣领,“有件事记牢。哪天朕出了事,你立刻召陆绍回来。不管旁人说什么,先让他到你身边。”
萧元恪听着,心里很不舒服。
“您这不是好好的么,说这个做什么?”
“答应朕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萧承佑拍了拍他的肩,坐直身子。
日头从云里透出来,坡下的雾薄了,猎队渐渐显出模样。程肃踩着马镫站起,揪住猎官的袖子还在争辩,几条犬围在旁边,已经闲得咬起了彼此的尾巴。
皇帝朝那边一指。
“去,把那猎官救出来。再让他吵下去,鹿都该过冬了。”
萧元恪答应着,催马下坡。
等他劝开程肃,父亲也到了猎队中,正向邹平讨酒。邹家的藏酒有名,皇帝喝过,一眼便认出了他腰间的皮囊。
邹平解下酒囊,自己先喝了一口,才笑着奉上。
“陛下这回可猜错了,不是家父的酒。出发前,一位姑娘送了臣一囊,臣也才尝着。”
“怎么不早说?”
萧承佑已经喝了两口,听见这话,把酒囊还给他。
“姑娘送你的心意,倒让你拿来孝敬朕了。今夜坐近些,朕还你一盏。”
邹平笑着谢恩,河阳侯郭延在旁边凑趣。萧元恪骑马绕过去,迎面看见了皇叔。
淮王萧承礼正在教几个随猎的少年认礼。一个把国教法正严佑叫成了“严将军”,另一个忙着替他纠正,又把爵位叫错了。皇叔板着脸,越是如此,那几个孩子越说不明白。
萧元恪也挨过叔父的训,忙把笑容收好,规规矩矩行了礼,这才过去。
猎号又起。
程肃总算把队伍理顺,挥手放犬。众人沿缓坡进入疏林,树影间闪过父亲赤色的猎衣,萧元恪催马跟了上去。
队尾少了一骑,没人留意。
*
韩钧勒住马。林中等着三名黑衣护卫,见他到了,谁也没动。
姚贞坐在一块石头上,身下铺着毡垫,灰纱遮去半张脸。直等他下马,她才抬起眼。
“喝了?”
“两口。邹家那小子,还当皇帝沾了他的光。”韩钧回头望了望来路,“猎队已经跟上假踪了,不出一个时辰,就能到这里。”
他掸掉袖口的草屑。东平侯出入御猎,本就不惹人注意,想从那群人中脱身,也不必找什么说辞。
“皇子呢?”
“没喝。”韩钧看着她,“现在偏要留他一命,等以后再动手。你什么时候这么肯等了?”
姚贞站起身,一名护卫上前替她拢住披风。
“父亲死了,儿子总得找个人保护自己。陆绍会回来的。”
“先杀皇帝,再叫陆绍赶回来,看着你杀皇子?”
“十五年前,他跟着萧承佑来杀我父亲,怎么没嫌我年纪小?”
她走向林边,护卫拨开挡路的树枝,外头是一片开阔草地,草叶上还挂着水。
“他母亲给了他灵裔的血,他倒肯替一个凡人动刀。同族劝他,他也不听。”
韩钧倚在树上,一点点抚平手套。
“如今是那位凡人的大将军,靖国公。官爵、封地都不缺,很得意啊。”
“等我取回姚家的帝位,靖国公的封地就是你的。”
韩钧笑了。他的东平紧挨着陆绍的封地,这句话说得很合心意。
远处忽然响起犬吠。他偏头听了一下,压低声音:“萧承佑当真察觉不了?”
“迷神散已经喝进肚里了。等我施术攫住他的心脉,他想防,也来不及。”
“邹平也喝了一口。”
“寻常人喝了没事。身上有灵裔血脉,或是像萧承佑那样受过法,才会被药乱了心神。”姚贞看着他,“不过,你还是把邹平带远一点。他家祖上有没有灵裔,谁能担保?”
“放心。”
韩钧走回马旁,弯腰查看右侧镫带。过了片刻,他上马俯身,向姚贞道别。
“今日猎得尽兴。”
姚贞没笑。看着他钻进树林,她又转过脸,望向外面的草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