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猎将要出林,韩钧赶上了邹平。
他笑着打了声招呼,右侧镫带忽然啪的一声断开。身子猛地一歪,他赶紧抓住马鬃,才稳在鞍上。
“侯爷!”
邹平勒马回头。韩钧已经骂出了声,一边骂,一边从靴上摘下断镫。
“早叫人换了,偏敢偷这个懒。你带备用的了没有?”
邹平下了马,替他翻找鞍后的皮袋。猎队从两人身边过去,连末尾的几个随从也出了林子。韩钧低头扯着断带,目光却越过前面的人马,落在草地上。
皇帝的马已经走到中央。
犬吠又乱了。方才好容易聚拢的猎犬四下嗅闻,程肃骂得更响。
“元恪,过去看看。”萧承佑道,“一片平地,怎么又丢了?”
萧元恪策马往前,才走出一段,身后突然有人大喊:“陛下!”
他扭头望去,父亲伏在马背上,一手死死按住胸口。郭延与程肃左右扶着,仍扶不稳,只能随着他下马,合力把人放到草地上。
萧元恪猛地拨转马头。
人都往父亲身边跑。他下马挤进人群,皇叔已经跪在地上,用臂弯托住父亲的头。父亲的嘴唇白了,眼睛还在找他。
“父皇!”
他扑过去,握住那只方才还搭在自己肩头的手。父亲一下反握住他,力气大得指骨都疼。
“怎么……这么快……”
萧承佑吸气十分艰难,话也断断续续。
“元恪,答应朕的……记得……”
“记得,我记得!您先别说话。”
手上的力气忽然没了。
萧元恪往前挪了一点,仍握着父亲的手。程肃在另一边探脉,皇叔俯身,将耳朵贴近兄长口鼻,直起身后,又低头看了一次。
没人说话。
“父皇?”
严佑走过来,解下臂上的法带,低声念起送亡的经文。
萧元恪猛地抬头。
经声没有停。身边的人接连跪下,叫喊、马嘶和犬吠像是一下远了。他慢慢低下脸,抵在父亲的手上。
不知过了多久,程肃把皇帝的猎冠拾了回来。赤色软冠被马蹄踩进泥里,白羽倒还完整。老公爷双手捧着冠,胡须抖个不停,喉咙里却发不出哭声。
萧元恪望着那根白羽。程肃也低头看了看,伸出粗大的手指,折断了羽管。
“元恪。”
皇叔在轻声叫他。
他转过脸,萧承礼还托着兄长的头,眼里全是血丝。
“陛下,该您拿主意了。”
萧元恪看过跪在身边的人,又看父亲。方才还一起说笑,父亲替他理过衣领,还说今夜要还邹平一盏酒。
他把父亲的双手慢慢放好。
“召陆绍回来。”
*
国丧第十二日,陆绍抵达永安。
城门外的白幡尚未撤下,街市已经开了。四方赶来观礼的封君、使者把长街挤得水泄不通,车舆进不去,挑货的也出不来,叫卖和让道的吆喝混成一片。明日就是新君受冠的大礼,宫门前几乎连个落脚处都找不着。
陆绍勒着马,恍惚觉得自己已经离开了几年。
报信的人到临朔时,他起先不信。赶回永安的路上,几次想以心神触及那个熟悉的人,随即才想起,隔得太远了,那个人也已经死了。
城门开着,宫墙还在。可下了马,他该往哪里去见萧承佑?
身边的马忽然打了个踉跄。陆绍伸手,一把抓住方济的缰绳。年轻人胸口撞上鞍前,护在怀里的左腕也磕了一下,疼得脸色发白。
“让我看看。”
“没事,碰了一下。”方济把伤手重新搁回吊带,额头已经渗出冷汗。
陆绍刚要掀他的袖口,身后啪地抽来一鞭,正打在陆绍的马臀上。坐骑横着一跳,把两人挤向路边,行人惊叫避让,一名披重甲的外使扈从挥鞭赶了上来。
“使君入宫!闲人让道!”
方济右手按上刀柄,陆绍用膝盖抵了他一下。
一队护卫簇拥着肩舆从身旁过去,舆内遮得严严实实。方济咬着牙,等那挥鞭的人走远,才道:“就这么让他走了?”
“你还有几只手能动刀?”
陆绍说着,目光落在前方。那条鞭子又扬了起来,一个孩子正从舆前往外跑,鞭梢追过去,却在半途一卷,缠住了扈从坐骑的前腿。
马猛地栽倒,甲士连人带鞭摔在街心,头盔撞上石板,当的一响,半条街都听得清楚。孩子趁乱跑远,陆绍已经拨马,领着方济转入旁边的小巷。
“他自己摔的。”
方济看向他。
“我又没问。”
陆绍这才笑了一下。
到了宫门,年轻禁卫戚宁迎上来接马。他从前跟陆绍练过刀,一认出人,喜色便涌到脸上,开口时却赶紧压低了声音。
“大将军,您怎么偏在这时候回来?”
陆绍摘下兜鍪。
“陛下召我,我还回来不得了?”
“太后和诸位廷臣要议您的事,人已经齐了。”戚宁瞥了一眼殿门,“外头那些话传得厉害,您得当心。”
方济摘盔的手停住。陆绍转过头,吩咐他:“待会儿替我去廷议那里坐坐。”
“坐多久?”
“能坐多久,坐多久。”
方济听明白了,点了点头。
陆绍拾级上殿,两边说话的声音逐渐低下去。他还穿着赶路的旧袍,衣摆凝着尘泥,刀鞘也新添了磕痕。几个认得他的贵妇往后避开,男人们则悄悄把家眷护在身后。
他在阶前拍去袍上的灰,径直入殿。
“陆绍!”
郭延迎了上来,身后跟着程肃、韩钧和安远侯郑庸。
“早几日就该到了,怎么到现在才来?卢衡呢,邹平呢?”
陆绍停住。
“死了。”
郭延张着嘴,一时没能接上话。
“出了临朔两日,我们在北宁附近遇伏。卢衡和两名禁军死在当场,邹平捱到次日,也没了。我带去的三名军官,一个都没回来。”
陆绍扶住方济的右肩,让他在身旁站稳。
“九个人,回来两个。”
程肃脸上没了血色。韩钧很快低下头,叹道:“这可真是……来了多少人?”
“十来个。”
“我们杀了八个。”方济道。
程肃眉头拧了起来:“你带的都是精锐。九个人,才杀了八个?”
“是啊。”郑庸盯住陆绍,“你那些法术呢?平日说得神乎其神,怎么偏偏救不了他们?”
方济霍然转头,肩膀却被陆绍按住了。
“郑侯,想问什么,先想清楚再开口。”
声音平平的。郑庸伸手摸向刀柄,程肃一把压住了他。
“够了。”
老公爷看着陆绍,声音低下来:“太后本来就不愿召你。人既然回了,先去见见她,别的以后再说。”
“我先见陛下。”
“陆绍!”
“诸位,让他喘口气吧。一路赶回来,总得歇一歇。”
萧承礼从旁走出,握住陆绍的手臂。陆绍看见他的眼睛,便不再理会围在身边的人。
“方济留下,替你家将军占个座,我还有事要问他。”
皇叔把陆绍带出人群,穿过一重殿门,才松开手。
“快些,她就要开议了。”
两人沿长廊往园中走。陆绍这才看清,萧承礼眼底已经熬得乌青。这位皇叔,其实比他年长不了几岁。
“什么罪名?”
“谋逆,渎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