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秀到了他身后,裴谦与裴峻分立两侧,秦良转向祭坛。
萧信很怕。他想让自己平静一点,竟真的稍稍平静下来。四下安静时,裴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引众人立于此地、一同求奉天护佑。
秦良低头,父子二人也低头。他跟着应答,手也随着众人行礼,一时更分不清,这究竟是自己想做,还是依令而做。
秦良转过身,裴峻将杯交到他手里。
他把杯举到两人眼前,另一只手平平伸在杯口上方,祈请护持风雷的天灵,赐杯中生息,使饮者有制风之力。
手掌拂过,秦良往杯中轻轻一吹,雾气便在酒上聚起,随即沉下。杯壁上结出霜,水珠沿着他的手往下淌。
杯传到裴峻手里。
他祈请护火者守护此杯,使饮者能御火。几句低声祈词之后,蓝色的冷焰贴着杯沿燃起来,酒面上也浮着火。
萧信闭眼,强忍着没有退。衣料在身后轻动,杯已到了裴秀手中。他听见她祈请司水者授予智慧,使饮者有引水之能。
最后持杯的是裴谦。
他神色肃然,将手覆在杯上,祈请掌土、引亡魂归去的天灵护持。手掌移过,一层白色的细尘落到酒面上。
裴谦把杯递过来。
金属杯壁满是冷水,蓝焰还绕在杯沿,酒色已经变得深而浑。萧信看着,心里的寒意直透到四肢。
“接住。”裴峻在右侧说,“举在面前,随我念。”
他的手伸出去,将又湿又冷的杯握住,再慢慢抬高。这个动作,他从前做过不知多少次。
杯举到眼前时,他忽然清楚地想到,自己所做的,仍是一件奉天之事。他们用了术,可那些祈词,那份求护佑、远罪恶的意思,并不比自己从前所行的祭礼卑下。
他终于不再发抖。裴峻领一句,他便随一句,字字听得清楚,求奉天免过往、当下与将来的一切恶。
四人应答。
杯到了唇边。他还没喝,手中已有刺痒的力感,顺着双臂往下涌。
酒冷而苦,沉沉落进胃里,随后便像有火在身体里烧开。眼前亮了一下,他仍将杯饮尽。
下一刻,风从心念中冲过去,推着大片青绿色的水,电光在里面闪。什么东西裂开了,一处又一处,痛得他连叫也叫不出来。
杯从手中滑落,隔着脚下的毯子,传来一声闷响。
他听不见了,也看不见了。身体在往下倒,他仍想喊,仍想抓住什么,却只剩无声的惊惧,随后连这份惊惧也没了。
***
萧信昏了一日一夜。
第二天早晨,他睁开眼,秦良在旁,裴谦几人也围了过来。众人等着他开口,他却说,不记得发生过什么。
问到有什么不同,他也说没有。
裴谦再不能进去查了。他们在行术时,已经放弃先前对他的控制;现在那个人醒着,有自己的护持,所有答案,只能由他自己说出来。
也许失败了。又或许,他恨他们这样做,明知自己已经有了本领,却不肯让他们知道。
秦良继续照料,众人仍要等待,先等孩子出生。
入夏之后,外头的镇压也变了。
姚晋的人毁掉一座武正宫观,又将近旁村子劫烧。事情逼得百姓几乎要反,王才叫停。到了夏末,因武正而起的风波稍歇,卫民会却闹得更凶。
萧氏还有后人的传闻,已经传开。小股会众趁夜行杀,二十余名犯过罪却没受官法惩处的灵裔,死在他们手中。直到王的一名亲族也被杀,姚晋再不能不问。
乱事还越过国境,向北蔓延。王命徐常领兵捕人,这回抓会众,比追拿武正道人顺利得多。
七个月搜捕中,被处死的武正人不到十二个;入秋时,落入王手中的卫民会众却有八十余人,连主事者也在内,受刑后被公开处死。
姚晋渐渐放心。他看得见的敌人越来越少,而那位看不见的萧氏王孙,没有一个俘虏能供出半点实证。
秋祭过后,仍没有。裴家消失将近一年,冬祭又要到了,王更愿意去管节庆的热闹。
藏处里,萧信身体已恢复,力量却始终不露。
几周生疏过去,他又让裴秀午后过来,谈话却再没有从前那样亲近。该读的书、该学的事,他照样做,仿佛已接受旁人为他定下的将来。
裴谦把仪式从头到尾想过许多次。他更相信,是萧信不愿用。他们当时亲见的反应,总不能全都作假。
可猜测替不了结果。孩子生下来以后,就得认真筹备起事,若到那时候,王孙仍是这样,又怎么办?
***
到了十月,孩子出生了。
头一声啼哭,便让萧信有了笑容。他依旧不谈力量,可看过孩子回来,连与秦良、裴秀一同吃晚饭时,也肯说句笑话了。
他想藏住自己的欢喜,却没藏成。过了不久,他主动提出,入教礼该请藏处众人都来,又找裴峻商量怎样行礼。
裴谦终于能将这份邀请传出去,定下十一月初六,午时行仪。
宋珍生产艰难,秦良尽力照护,过了这些日子,走路仍不大稳。进祭堂时,萧信扶着她的胳膊,眼睛却始终跟着裴秀怀里的孩子。
他几乎没注意到身旁众人低头行礼。那团绸被轻轻动着,里面的小手小脚一阵不安分,裴秀低头哄,秦良陪在她左侧,一同到了礼池前。
谢平站在对面,裴峻和一名随大祭酒来的武正道人侍礼。秦良与裴秀将作孩子的教亲,替他答话。
谢平祝过盐,盐盏由身边道人捧着。萧信想看得更清楚,便扶宋珍换了个位置,站到秦良一侧。
“萧绍,领智慧之盐。”
少许盐落到孩子舌上,他咕哝起来,像是很不满意。裴秀晃了晃手臂,低声哄了几句,他才又安静。
谢平依次行礼,将礼带搭过小小的身体,再以香膏点过胸前与背上,转而问秦良。
“你信奉天,信其创生万物么?”
“我信。”
秦良替孩子答完信仰之问,又代他答愿入教。谢平拿起盛水的银壶,却没有立即倾倒,而是向萧信递来。
“殿下愿意亲手为儿子行这道礼么?”
萧信怔住了,张着嘴,一时没能接话。
“我?大祭酒,我可以?”
“必要的时候,寻常人也可以替人行入教礼。你的资格,难道还不够么?”
谢平望着他,等着他明白。萧信的脸上终于亮起来,连说话也轻得小心。
“真的准许我?”
银壶被放到他手中。
谢平点头。“做吧,道兄。”
萧信将壶收近胸前,低头谢过,才转向孩子。裴秀应他的手势移近,将孩子抱在礼池上方。秦良的右手落在小肩头上。
孩子刚刚打过呵欠,仿佛要睡着了。
萧信举起银壶,水流三次落过头顶。他念出的却已不只刚才那个名字。
“萧绍谦,我奉天之名,为你行此入教礼。”
裴谦忽然抬眼,望向他。他事先并不知道,孩子名中会有这个“谦”字。
萧信把壶放回去,伸手要取裴峻递来的巾帕,秦良却突然停住了。
秦良双手按上孩子的头。孩子低低哼了一声,咳了一下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随后不动了。
“怎么了?”萧信转过身,“他怎么不动?秦良,他不喘气了!”
秦良看着自己的手,竟没能立刻说出话。裴秀抬眼,神情全变了。
“孩子死了。”
堂中静了片刻,宋珍忽然短促地叫了一声,向下倒去。
陈启伸手接住她,唤了声夫人。萧信闻声转头,胸口却猛地一痛,整个人几乎跟着跌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