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渊趴在浅海的白沙上。
一千二百米长的身躯,像一条截断海流的黑色山脉。
海水抚过他暗褐色的厚重龟甲。
顺着那些深深的八卦刻痕流淌。
他没动。
暗金色的眼珠盯着正北方。
透过几十米深的海水,海平面的尽头就是樱花国的海岸线。
那里是他们的首都。
神识像一张无形的巨网。
早就铺天盖地地罩了过去。
他能听见海浪拍打防波堤的碎响。
能听见城市里刺耳的防空警报声。
还能听见无数杂乱、惊恐的心跳。
樱花国首都。
首相官邸。
宽敞的办公室内没开大灯。
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死死的。
平时这里透着一股高级的木质熏香。
现在,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汗臭和刺鼻的烟味。
角落里的那台空气净化器发出嗡嗡的盲音。
首相瘫陷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里。
他身上的高定西装皱巴巴的。
领带早就被扯散,歪歪扭扭地挂在脖子上。
他双手死死插进灰白的头发里。
头皮被揪得生疼,扯下几根带血丝的断发。
办公桌上乱七八糟。
水晶烟灰缸里塞满了扭曲的烟头。
旁边散落着几份盖着绝密红章的战报文件。
文件上的字像刀子一样扎眼睛。
联合舰队,全灭。
土御门阴阳师,死绝。
连地底供奉的那截护国大妖骨骸。
都被那条黑蛇当脆骨嚼了。
首相剧烈地喘着粗气。
肺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。
他伸手去摸桌上的玻璃水杯。
手指抖得像通了电的筛糠。
指尖刚碰到杯壁,杯子翻了。
凉水洒在那些绝密文件上。
黑色的墨迹瞬间晕开,糊成一团黑水。
他没去扶。
他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
两天前。
就在这张桌子上。
他拍着桌子,大声训斥防卫大臣。
他要用穿甲弹给那只大海龟放血。
要把它切成肉块,装进冷冻箱送进生化实验室。
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基因突破的狂热。
现在。
那头一千二百米的怪物,就停在东京湾外。
距离海岸线不到五十海里。
只要它稍微翻个身。
或者爬上岸走两步。
这座繁华的千万级人口都市,就会变成一片被海水和泥沙填满的废墟。
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吱声。
防卫大臣推门进来。
平时梳得油光水滑的背头,现在乱成了一团稻草。
他军靴踩在地毯上,双腿打着摆子。
“首相阁下。”
防卫大臣咽了一大口唾沫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。
“它没走。”
“卫星显示,它停在浅海了。它在看着我们。”
首相浑身猛地打了个寒颤。
皮椅发出嘎吱的摩擦声。
他抬起头。
眼眶深陷,眼白里全是暴突的红血丝。
“灯塔国那边怎么说?”首相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。
防卫大臣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撤了。”
“第七舰队调转航向,退到了公海边缘。”
“他们说那是不可抗力的自然神怪,拒绝介入防卫。”
最后一根稻草断了。
被彻底抛弃了。
首相闭上眼睛。
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眼角流下来。
砸在皮椅扶手上。
不能打。打不过。
只能认输。装孙子。
把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。
这是他们保命的唯一本能。
“通知内阁。”
首相扶着桌子边缘,颤巍巍地站起来。
膝盖一软,差点跪在地毯上。
他死死抓着桌沿,指关节白得吓人。
“准备新闻发布会。开全球直播。”
半小时后。
官邸外的露天广场。
天阴沉沉的。
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头顶。
飘着冰冷的细雨。
雨水打在水泥地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广场外围拉着黄色的警戒线。
几百家国际媒体的长枪短炮,密密麻麻地架在雨地里。
摄像机镜头上蒙着透明防水罩。
几百名记者挤在一起,雨伞碰着雨伞。
闪光灯连成了一片白色的火海。
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厚重的木门推开。
首相领着十几个内阁大臣,慢吞吞地走了出来。
所有人清一色的黑色西装。
没人打伞。
保镖被留在了台阶上面。
冷冷的冰雨砸在他们身上。
头发贴在脑门上,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狼狈到了极点。
人群瞬间暴动。
警戒线被挤得变了形。
“首相先生!那头巨兽会登陆吗!”
“舰队全灭是真的吗!”
英语和日语的提问声混杂在一起,乱成一锅粥。
首相没有回答。
他走到广场中央的几只麦克风架前。
话筒被风吹得发出呜呜的杂音。
他看着台下那些黑洞洞的镜头。
就像在面对几千把顶在脑门上的枪。
他伸手进西装内兜。
想掏出幕僚刚写好的发言稿。
手心里的冷汗混着雨水,把稿纸全浸透了。
纸张黏成一团,根本扯不开。
首相抽出手。
用力把那团废纸砸在积水里。
扑通。
没有任何预兆。
首相双膝一弯,重重地砸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。
膝盖骨撞击水泥,发出一声闷响。
泥水溅脏了他的西装裤腿。
全场的快门声在一瞬间停滞了。
记者们张大了嘴。
后面的十几个内阁大臣,像是接到了统一的口令。
齐刷刷地跟着跪了下去。
膝盖砸地的声音连成一片。
“我代表大日本帝国内阁……”
首相双手按在积水里,腰弯下去。
把额头死死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
这是一个最标准的九十度土下座。
他的声音顺着麦克风,传遍了全世界。
带着无法掩饰的破音和哭腔。
“向玄武大人……谢罪!”
雨下大了。
雨水顺着他的后脖颈灌进衬衫里。
他冻得浑身发抖,但不敢抬起头。
下巴几乎贴着水洼。
“我们错了。我们不该用鱼叉冒犯神明。”
“不该用阴阳师的阵法,惊扰您的休息。”
首相趴在泥水里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他现在连提都不敢提八岐大蛇的事。
“求求您……宽恕我们这群无知的人类。”
“求玄武大人,赶紧离开我国海域吧!”
堂堂一国首相。
当着全球几十亿网民的面。
带着整个国家的最高决策层。
撅着屁股,跪在冰冷的雨水里。
像一只摇尾乞怜的丧家犬。
给一头海里的巨兽磕头求饶。
卑微。怯懦。
丑态百出。
华夏国内。
各大直播平台的弹幕出现了短暂的停滞。
随后,迎来了史诗级的大爆发。
白色的弹幕像雪崩一样填满了屏幕。
卡得服务器后台直冒红灯。
“卧槽!真跪了!”
“昨天不是还挺能装吗?不是还要用导弹轰吗?”
“这土下座标准啊,脑门都磕出血了吧。”
“龟爷牛逼!不费一兵一卒,生生把一个国家的内阁逼得集体磕头!”
“这帮孙子也有今天。这就是惹怒华夏图腾的下场!”
“服了,这变脸速度我愿称之为世界第一。”
魔都的一家大排档里。
十几个光膀子的年轻人站了起来。
举起手里的扎啤杯,狠狠碰在一起。
玻璃杯撞出脆响。
黄色的啤酒沫子洒在木桌上。
“爽!”
一个胖男生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沫。
“这画面老子要截图当电脑桌面!天天看!”
深海五十米。
白沙滩上。
陆渊趴在水里。
暗金色的瞳孔半睁着。
神识像无形的雷达,把那个露天广场上的画面。
一帧不落地传进了他的脑海。
连那个首相额头磕在水泥地上的闷响。
他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麦克风里的电流杂音,在脑海里沙沙作响。
这就认怂了?
陆渊动了动巨大的下颌。
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白雾。
水底冒起一长串轮胎大小的气泡。
咕噜噜地滚上海面。
刚才又是放穿甲弹,又是摇阴阳师。
一副要把他生吞活剥的架势。
现在底牌打光了。
发现踢到了铁板。
就跑出来磕头装可怜。
人类这种欺软怕硬的劣根性,他闭着眼睛都能猜透。
这群人现在跪在地上哭。
心里指不定怎么盼着他赶紧走。
好继续偷偷往海里排毒水。
原谅?
陆渊嘴角向两边扯开。
露出两排森白的獠牙。
神兽的尊严,可不是几个响头就能糊弄过去的。
既然他一千二百米的步子都迈到了这儿。
总得拿点什么利息。
他没有转身。
也没有用任何方式回应那些痛哭流涕的求饶。
四条粗壮的短腿稳稳踩在泥沙里。
暗青色的鳞片在水下泛着冷硬的幽光。
盘在背上的黑水蛟龙,无聊地甩了一下尾巴。
黑色的龙尾拍碎了旁边的一块珊瑚礁。
碎石块乱飞。
陆渊的神识越过那片跪满黑西装的广场。
穿过密集的钢筋水泥高楼。
穿过繁华的商业街和闪烁的霓虹灯招牌。
一路向着城市的腹地扫去。
他不在乎那些高楼大厦。
也不在乎那些躲在防空洞里发抖的平民。
突然。
神识在首都市区的中心地带。
捕捉到了一股恶心的气味。
陆渊皱了皱宽大的鼻子。
那不是下水道的臭气。
也不是化工废水的味道。
而是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阴邪煞气。
里面夹杂着无数残缺的、充满血腥味的怨毒灵魂波动。
像是一个装满了腐肉和臭虫的黑罐子。
被深埋在地底下发酵了上百年。
这股煞气的中心。
是一座阴气森森的古老木质建筑。
建筑外围立着高大的灰色鸟居。
周围种着成片的樱花树。
但樱花的香味,根本掩盖不住那种从地基里渗出来的腐臭味。
黑气顺着木头柱子盘旋往上。
在建筑上方形成了一团终年不散的黑色阴云。
那是供奉着无数战犯亡灵的地方。
靖国神厕。
陆渊的呼吸放缓了。
暗金色的巨大眼珠在眼眶里缓缓转动。
视线穿透了冰冷的海水。
死死锁定了那座建筑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