训练馆里的地板是深色的。
球砸上去,声音很闷,一层一层叠起来,像有人在里面开机器。
汪德发站在门边那半分钟,没有人看他。
刘助教在场上等他,灰衬衫外面套着夹克,保温杯搁在脚边。
“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
“名单上没有你。”刘助教说得很快,“今天你干三件事:跟着热身,跟着对抗,把嘴闭上。训练服在门口那张桌子上,自己拿。”
桌上摞着一摞训练服,红的白的。
他抽了一件套上,领口的字朝里,扎得脖子痒。
他伸手去拽,身后有人先开了口。
“新来的都这么穿。”那人从他旁边走过去,膝盖上缠着两道护带,“一会儿出起汗来,更扎。”
那人走得慢,步子沉。
汪德发后来才知道,他叫老周,二十九岁,队里数他年纪最大,也数他最不慌。
准备活动一开始,他就知道不一样了。
省里的热身是热身,这里是先把人跑开,再把对抗提前过一遍:急停、跨步、落地、再起。
第三组脚步做完,他发现自己跟不上拍子——不是体能跟不上,是节奏不对。
人家两下动作之间不留空。
“跟不上就跟不上。”刘助教在场边低声说,“别硬抄,先把动作做全。”
队内对抗分组打。
他穿白背心,分在替补那边;站在他面前的是老周。
第一回合,老周在腰位要球。
球到手,他不急着动,先用后背靠过来,像一扇门往你身上压。
“你顶我一下试试。”老周说。
汪德发顶了。
老周的肩膀先往左沉了一下,人却从右边转了过去。
球擦板进筐。
汪德发退了半步才站住,后背那片肉是被顶麻的。
第二回合,老周接球,把球举起来点了一下。
汪德发跳了半步,真的只有半步。
人已经从那条缝里走过去了,上篮,进。
“小青年儿,”老周往回走的时候说,“别跳。你越急,我越省事。”
第三回合,老周慢三步往里压,压到一半忽然停住。
汪德发刹住脚,重心还没回来,手先下去了。
哨响,犯规。
场边没人笑,也没人说话。
这种沉默比笑难受。
他在省里是尖子,在省赛的场上,被过的那个从来不是他。
今天三个回合,他挨了三种过法:靠、点、停。
第四个回合,他学乖了。
老周腰位一接球,他先往底线挪了半步——不是抢,是先站住那条路。
老周转过来,发现底线窄了一指宽,停了球,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“这谁家的?”老周把球传出去,冲着场边问。
“借的。”篮下有人接了一句。
汪德发看清了——九号。
九号没笑,说完就转身去抢篮板了。
上午最后一节对抗,他又被换上去两次。
一次是他卡住了人,球却从头顶上被人摘走;一次进攻,他站在底角,空了整整两秒——没有人来防他,球也没有来。
那两秒比被过还难受。
不是人家不让他投,是人家根本没把他当成要投的人。
收操的时候,巩指导从场边走过来。
他个子高,肩膀宽,双手插在运动服口袋里。
从他们进馆到收操,这个人脸上的表情就没变过。
他走到汪德发面前,停了一下。
“重心高。”
三个字。
说完就走,去看记录台那边的名单。
汪德发站在原地,把这三个字在心里放了一遍。
老周点他那一下,靠他那一下,停他那一下——他跳的半步、他刹住的那半拍,全在这三个字里面。
食堂在训练馆后面。
一队一桌,几个陪练和青年队上来的人凑一桌,菜是白菜炖肉,馒头管够。
他埋头吃,吃到一半,老周端着碗从旁边走过,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。
“肉多打一勺。”老周说,“你太瘦。”
说完就走了。
不笑,也不凶。
汪德发后来明白,那不是照顾,是秤——称过了一两不多,一两不少。
下午,一队打热身赛,对手是一支南方来的球队。
更衣室外面那块板子上贴着一张名单。
他从头看到尾,看了两遍。
上面有老周,有九号,有那个外援,一串他不认识的名字,没有他。
他穿着训练服,坐在板凳最末端。
职业比赛的场子,和他想的不一样。
裁判的哨子尖,记录台的牌子翻得响,转播席上有人在小声试话筒。
开场那套战术像背过一百遍,暂停的时候巩指导在板上画两笔,五个人点头,上去打,错了就换下来,不吼,也不哄。
看球变成了上课。
这堂课他记住两样东西。
第一样是尺度。
省里的比赛,一碰就响哨;在这儿,肩膀顶着肩膀走三步,裁判不吹。
老周在篮下要位,一屁股一屁股往里坐,对面的大个子脸上写着不情愿,也只是抬了抬手,接着挨。
第二样是提前量。
老周上了场反倒不晃人了,慢了大半个身位,可他每一次都先到地方。
球还没传出来,人已经站好了。
那不是跑得快,那是走得对。
第三节末,对方追到三分,场上的强度一下子上来。
一次快攻,对方那个一米八的小外援运球过半场,三秒钟,人已经在篮下把球上进了。
汪德发下意识从板凳上站了起来。
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“坐着。”刘助教说,眼睛没离开球场。
他坐回去。
手心里全是汗。
终场,一队赢了七分。
没有欢呼。
队员们和对方挨个握手,回来喝水,把毛巾搭在脖子上。
巩指导在记录台边上说了几句,所有人点头,散开。
汪德发最后一个起身,把坐垫上的海绵捋平,往更衣室走。
巩指导从旁边过来,他站直了。
巩指导没停步,也没看他,走过去的时候说了一句:“周六,还来。”
“……哎。”汪德发说。
刘助教在旁边收本子,把笔别回口袋,补了一句:“下场,把鞋带上。”
“鞋我天天带。”
“这回是穿上。”刘助教拎起保温杯走了。
回市区的公交要坐四十分钟。
他坐在最后一排,车过解放桥的时候天黑了,桥底下的水黑得发亮。
他把今天过了一遍:被靠的三个回合,被点掉的半步,头顶上被摘走的那个篮板,还有底角空着的那两秒。
也就四个画面,翻来覆去地放。
到宿舍已经八点多。
门一推开,程功正踩着凳子,把一张纸举到灯泡底下照。
“看!”他把纸片翻过来,“加了四个字——‘未来职人’。”
“什么职人。”
“职业的人。”程功理直气壮,“名片上不能写‘经纪’,太满。先写‘职人’,进可攻退可守。”
“你那名片还没印呢。”兽兽躺在床上打掌机,头也没抬,“上次那五十张全在抽屉里,电话号码那栏还是空的。”
“那是初版。”
汤圆在擦桌子,认真地问:“一队的饭,一顿几个菜?”
“三个。”
“管饱吗?”
“管饱。”
汤圆点了点头,把抹布叠好:“那你今天是挣了。”
“他没上场。”程功说。
“没上场也管饭?”
“管。”
汤圆想了三秒:“那这活儿不错。”
屋里笑了一阵。
笑完,汪德发去水房冲了个澡,回来给家里打了个电话。
是他妈接的。
“吃上肉没有?”
“吃了。”
“人家那儿管饱不?”
“管饱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他妈说,“没事挂了吧,电话费贵。”
挂了电话,他躺下,把面板调了出来。
【一队陪练·队内对抗奖励:属性点+25】
【属性点余额:103】
他没伸手去花。
今天的账他自己记下了:被老周靠的那一下,是力量;头顶上被摘走的那个球,是篮板;底角空着的那两秒,是三分。
三个坑,先记着。
等那两场打完,一块儿填。
熄灯以后,他躺在铺上,把两句话在心里放好。
一句是老周收操时说的。
老周拍了他后背一下:“回去练一样。”
他问,哪一样。
“练别被人一撞就出洋相。”
另一句是刘助教说的——这回是穿上。
周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