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中午,他从城西往回赶。
上午在一队跟着练了半场,刘助教准了他半天假。
“去吧。”刘助教说,“你们赵教练昨天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。”
公交过经十路的时候堵了一截。
他把包里的球鞋掏出来换上,鞋带重新系了一遍。
鞋底快磨平了——这是他这个月第三次觉得该买双新鞋,也是第三次把买鞋的钱记在本子上,又划掉。
赶到工大体育馆的时候,队友已经热身了。
赵国安站在场边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手表,没说话。
“堵车了。”汪德发说。
“我没问你。”赵国安把哨子塞进嘴里,“换衣服,五组折返。”
对面半场,工大的人在跑篮。
韩征从队伍里出来,手里转着球,走到中圈附近站住。
“省队那边,忙吧?”他说。
“还行。”
“上回那场球,我记到现在。”韩征把球在手指上转了一圈,“今天你右手那边,我多照顾照顾。”
“你说话跟我们教练一个味儿。”汪德发说,“你先把自己那口气喘匀了再照顾别人。”
韩征愣了一下,笑了:“行。”
看台上的位置没坐满,靠边那一排有人压着嗓子说了句:“省队的人还来打市联赛?”
声音不大,可附近的人都听见了。
汪德发没回头,程功回头了。
“他是本校学生!”程功站起来,脖子都红了,“他学籍在册的!你们工大的学生能来打,他不能来打?”
那人没接话。
程功坐下来,顺手把一张名片塞给旁边扛摄像机的学生:“同学,拍他,记住了,以后好找。”
那张名片上印着五个字:未来经纪人。
比赛打得不顺。
第一节,韩征果然盯着他右手打。
第一次,他被一个简单的体前变向晃开了半步,追上去的时候手搭在了人家腰上,哨响,犯规。
第二次,韩征突到罚球线,收球,分底角,三分进。
工大的替补席喊了一声,又压了下去。
我们这边靠马超在篮下顶着。
马超两米零三,话少,接球就起,半场就拿了十分。
侯亮在外头跑来跑去,进一个,丢一个,回头还得骂自己两句。
半场结束,33比38,我们落后五分。
上半场他自己只拿了6分:两记中投,两次罚球全中。
罚球线上的事,他从来没输给过谁;可除了这两记罚球,他整节整节地被人按着打。
第三节,腿沉了。
前一天下午一队加练,他跑了两组全场攻防;今天上午又跟着练了半场。
轮到他这里,脚下的地板像比平时软。
他自己知道:这不是累,是账——两头跑的账,今天开始还。
还剩六分多钟,韩征在弧顶持球。
胯下,换手,突然加速——汪德发的重心被晃到了另一边,人坐到了地板上。
全场“哦”了一声。
韩征上篮得手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赵国安换人。
他走下场,没人说话。
赵国安把毛巾递给他,只说了两个字:“坐着。”
第四节,马超把篮板一个一个收回来,侯亮连拿六分,比分一点一点往回啃。
还剩两分四十秒,62比64,我们还差两分。
赵国安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他。
“腿还有吗?”
“有。”
“上。就干一件事——防他。”
“防他。”汪德发把毛巾从头上扯下来,“防他右手。”
他重新上场的时候,手是凉的,心是烫的。
还剩一分零五秒,马超在前场篮板上把球捡回来,二次进攻打进,64比64。
工大的替补席站起来了一半,又被教练按了下去。
还剩五十秒,韩征借着掩护往右走,急停,跳投。
汪德发从掩护下面挤过去,手伸到最后半寸——指尖碰到了球。
球偏了。
马超从人堆里把篮板抱住。
还剩三十秒,他运球过半场,不慌——这是今天他唯一没慌的一个球。
突进去,分出来,侯亮上篮,66比64。
还剩八秒,工大最后一投是三分,弹筐。
终场哨响的时候,汪德发刚落地,小腿一抽,人坐在了地板上。
“别装英雄。”侯亮跑过来架他。
“抽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侯亮把他往上提,“你落地那一下,脸都歪了,谁看不出来。”
更衣室里,赵国安把技术统计拍在凳子上,念了三行。
“韩征24分,前三节21分,最后一节3分。”
“马超17分13个篮板。”
“你,9分5个助攻,4个失误。第三节那半节,场上等于少一个人。”
汪德发低着头。
“今天这球,你先谢谢他俩。”赵国安说,“我不问你上午在哪儿练的,那是你自己争来的事。可你在我这儿,就得像个学生的样子。两头跑是你自己选的,选了,就别在我这儿打瞌睡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作业别欠。”赵国安卷起统计表,“下礼拜还有一场。”
回学校的公交上,程功把今天的事讲了六遍,每一遍都比他记得细。
“你把我坐地板那一段,跳过吧。”
“不跳。”程功说,“那是全篇的重点。”
“你知道那球多悬吗?对面那孙子出手的时候,你手都举不起来了。”
“举手的是指尖。”汪德发说。
“指尖也算手。”程功说,“回头我给你写进简历。”
“别写。”
周五上午,专业课。
他坐在最后一排。
汤圆从书包里掏出一沓纸,推给他——是这礼拜的笔记,字写得横平竖直,重点用红笔框着,页脚还标了小字:老师说过,这个考。
“这一页为什么有个小人?”汪德发问。
“那天我走神了。”汤圆认真地说,“画个小人提醒自己,这页我漏过一次。”
“你漏过一次,我漏了一礼拜。”
“所以给你抄。”汤圆把本子收回去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你打球的时候,我也帮不上别的。”
兽兽从后面探过头来:“你俩小点声。老师刚才往这边看了两回了。”
“看就看。”汪德发趴下去装睡,耳朵是热的。
“汪德发。”
讲台上的老师点到他的名字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还迷糊着,嘴比脑子先动了一步:“……防右手。”
教室静了一秒,笑起来。
“坐下。”老师说,“在这儿,我防你。”
周六下午,一队热身赛第二场,还是那支南方来的队。
他提前一个半钟头就到了。
热身、投篮、拉伸,一样一样做全,然后坐在板凳最边上等着。
名单上还是没有他——他现在连名字都还没有,只有一件黄色的训练背心。
第四节还剩六分半,一队领先十几分。
巩指导站在场边,回头看了板凳一眼,抬手一指。
“你。”
汪德发站起来。
刘助教在他身后说:“第一个回合先站位置,别抢。”
他上场了。
第一次摸球,他把球传大了,队友追出底线才捞回来。
第一次防守,他被人一个假动作晃了半步,又追回去了——这一次没有倒。
场边没有人喊他的名字,也没有人骂他。
他在场上,像一个刚来的人。
还剩四分钟,对方后卫叫了个挡拆。
汪德发被掩护挂了一下。
追是追不上了——他干脆不追了,退半步,站到那条传球路线上。
他看过两次了:这个后卫突到深处,不投,回传。
球果然往回飞。
他站定,胸口迎上去。
撞了一声,哨响了——带球撞人。
倒在地板上的那半秒,他想的是老周那句:每一次都先到地方。
撞他的是对方那个大个儿,人还楞着,先弯腰把汪德发拉了起来。
巩指导站在场边,侧过头,问刘助教:“这哪个?”
“小汪。”刘助教说,“三月来的,陪练。”
巩指导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说别的,往记录台那边走了。
最后两分钟,他抢下一个长篮板,抱着球蹲在地上,等人来把他围住。
终场哨响,一队赢了十五分。
走回板凳的时候,刘助教把毛巾扔给他。
“行。”
就一个字。
他在更衣室外面坐了一会儿,才把面板调出来。
【任务? 完成:职业门槛前——三月中旬,随一队热身赛陪练;打一场让一队教练记住你的球。奖励:经验+200,属性点+60】
【一队热身赛·出场奖励:属性点+30】
回城的公交上,天已经黑透了。
他靠着车窗,又弹出来一行。
【日常奖励:两头跑——本周两线全勤。属性点+10】
【属性点余额:203】
二百零三。
他看着这行数字,没伸手。
打完了,账就该清了。
可他还想再等一步——等周三。
这笔本钱怎么花,他想听完那句话再定。
晚上十点多,宿舍楼道的电话响了,大爷在楼下喊:“302!电话!”
他跑下去,拿起话筒。
是刘助教。
“教练组看了你两场。”刘助教说,“周三,来试训。把鞋带上。”
“好。”
电话挂断的声音里,声控灯灭了一下。
他站在黑里,没动。
再亮起来的时候,是因为他拍了拍手。
周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