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早上七点,他站在体工队宿舍楼的走廊里,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。
包里装着换洗衣服、战术本、一支笔。
从今天起,他一周来四趟,其中两天住在队里。
胡师傅五十多岁,头发白了一半,管着器材室和洗衣房,说话之前总先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一下。
“新来的?”
“试训的。”
“试训的也算新来的。”胡师傅把一摞背心拍在台子上,“红的是一队的,黄的你们穿。球衣换下来扔左边那个筐,毛巾扔右边。别扔反——扔反了我骂人。”
第一天他就扔反了。
胡师傅举着一条湿毛巾从洗衣房里追出来:“这条,是干净的还是脏的?”
“脏的。”
“脏的你扔干净筐里?”
“……我看错了。”
“看错了就对了。”胡师傅把毛巾丢回脏筐,“新来的都看错。以后看清楚了再扔。”
胡师傅带他到更衣室,从柜子最下面一层给他腾出半个格。
“试训的就先搁这儿。”
“上面那几层呢?”
“上面是一队的。”胡师傅把眼镜往上推了推,“转正了再往上挪。规矩简单——谁的柜子高,谁在这儿待得久。”
“那再往上呢?”汪德发问。
“再往上,”胡师傅把柜门轻轻碰上,“你就不在这儿待了。”
这句话他咂摸了半秒,没再问。
汪德发把帆布包往格子里塞,塞不进去,又把衣服抽出来重新叠了叠。
半个格子,正好放下他的全部家当:一套换洗衣服,一本战术本,一支笔。
上午合练,跑全队战术。
五个人一组,球在四个位置转。
他站弱侧的45度,该往底角沉的时候,他往上提了半步——“位置!”场边助教的声音砸过来。
他赶紧沉下去。
下一个回合还是同一套战术,他学乖了,早早沉到底角,球从弧顶转过来,该他补的那一格又空了——
“位置!”
两个回合,两次。
他站在场上,像刚学骑车的人,每一次都差半步。
三打三对抗,他在弧顶接到一个空位球。
面前两米没有人。
他犹豫了一下——把球又传了出去。
哨响了。
巩指导站在场边,冲他招手。
“你怕什么?”
“我……”
“空位不投,你想传到什么时候?”巩指导说,“投丢了不算你的。传丢了才算你的。”
他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这句话他记了一天。
晚上躺在铺上,他把那半秒想了一遍又一遍——球到手里的时候,他其实看见篮筐了;可他也看见了别的东西:投丢了以后,那件黄背心还在不在他身上。
他怕的不是投不进。
他怕的是没有人再让他投。
那天下午的录像课,在小会议室里上。
十四寸的电视,Vcd机上面压着一本秩序册。
助理教练放的是下周三季末热身赛对手的比赛录像——一支北方来的球队,身体硬,节奏慢。
屋里的人看得很散,有人低头系鞋带,有人喝水。
汪德发盯着屏幕,看着看着,举了一下手。
“说。”
“他们那个四号,”汪德发指着屏幕,“打挡拆的时候,眼睛一直往左边看,球全从右边走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
“第一节两次,第三节三次。他往左看是假的——肩膀先过去,那边是幌子。”
助理教练把录像倒回去,一帧一帧地过。
第一节第九分钟,四号左看一眼,球从右手分了出去。
第三节第四分钟,还是一样。
“你叫……?”
“小汪。”
助理教练在本子上写了一行。
后排,巩指导一直没说话。
汪德发回头看了一眼,正撞上巩指导的目光——看了两秒,巩指导先移开了。
那一刻他想起的是县城那个马扎。
王叔教他的第一个下午说过:球会骗人,人不会。
先看人。
到第三天,全队重新分组。
他分在了第二组。
第一组是那五个要打季末热身赛的人。
刘助教在板上换名字的时候,没看他。
吃饭的时候,他和一队的人拼了一桌。
老周坐在他斜对面,问他:“多大了?”
“十九。”
“十九的腿,好。”老周扒了口饭,“省着用。”
桌上几个人聊的是客场。
谁的行李托运丢了,哪个城市的床太硬,谁的奖金拖了两个月还没到账。
汪德发埋头听着,一句也插不上。
他多拿了一个馒头,咬了两口,咽不下去。
收操的时候,九号从他旁边走过。
“你今天那个换防,拆早了。”
汪德发抬起头:“……什么?”
“挤过去的时候别撤脚。”九号停下脚步,又说了一遍,“你一撤,后面的人就没参照了。”
“嗯。”
九号没再说别的,走了。
他没回宿舍,去了力量房。
力量房里只有老周,一个人躺在卧推凳上,推得不快,一组十二个,推完躺着喘气。
汪德发在旁边拿哑铃练手上动作,练了一会儿,老周开口了。
“练哪儿?”
“上肢。”
“上肢慢慢来。”老周把杠铃挂回去,“先把腿练好。你这个岁数,腿上长的都是钱。”
汪德发没听懂。
老周也不解释,坐起来喝水,喝了一口,又补了半句:“以后你就知道了。”
“周哥,那钱呢。”
“花完了。”老周把水杯放下,“就剩账了。”
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一声。
训练结束,队医蹲在地上给一个新人的小腿缠胶带,路过的外援冲翻译说了一长串话,抬手点了点汪德发的鞋。
“他说你鞋带松了。”翻译说。
汪德发低头看了一眼,系着呢。
翻译又问了一句,回过头来改口:“哦——他说他在美国也穿过这个牌子,是双好鞋。”
“谢谢。”
外援竖起大拇指:“小xx的,good。”
汪德发看向翻译。
翻译摊了摊手:“这俩字他学得最熟。”
周五下午,收操之前,巩指导站在篮下,抱着胳膊看他们投完最后一百个罚球。
人散得差不多了,他抬起下巴,朝汪德发的方向点了点。
“下周三是季末热身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上去穿背心。”
汪德发愣在原地。
“打不出样子。”巩指导说,“下个月接着当陪练。”
说完他就走了,抱着胳膊,步子不快。
晚上回到学校,汤圆从班里带回一封信,往他桌上一放:“你妈不给你写信。”
“你妈。”
“我妈也不写。”汤圆说,“这是一个女的写的。”
信封上是他熟悉的字,横画比竖画长。
“汪德发:二模出来了,四十一。别问我怎么掉的,问了我也不说,反正六月之前我自己拿回来。上周班里换座位,我坐到窗边了,能看见操场。我妈想让我报师范,说稳当;我报了,可我也加了两个别的志愿,她不知道。你那边那扇门,进到哪一步了?不用回太长,你字丑。”
他把信叠好,塞进那本战术书里,铺开信纸。
想写“我差点就跟一队的人打上对抗了”,写了半句,划掉。
想写
“教练骂我了”,也划掉。
最后他写的是:
“门看见了,还没进去。六月你考你的,我打我的,谁都别掉队。”
洗完澡,宿舍熄了灯。
他躺在铺上,把面板调出来。
【日常奖励:跟队——一周四趟,一趟没落。属性点+35】
二百三十八个点,攒着的和刚到的,都在账上。
他伸手,开始清账。
先还挨打的那两样。
【身体·力量:59 → 63(+4,耗点 28)】
【投篮·三分:59 → 63(+4,耗点 28)】
然后是那几样他一直不敢碰的。
【终结·扣篮:54 → 58(+4,耗点 20)】
【防守·盖帽:57 → 60(+3,耗点 17)】
【组织·传球:60 → 63(+3,耗点 21)】
五个格,一百一十四个点,一个也没多花。
面板顶上那行数字停了一瞬。
【综合评分:66 → 67】
【属性点余额:124】
六十七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。
上一次它动,是二月底的冬训之后——那天他砸进去二十六个点,它没动。
今天它动了。
可他清楚,这一格不是奖状,是价钱;下周三那件背心,是货。
熄了灯,他把被角掖好,闭上眼睛。
价钱付了,货还没到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