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五名单上有名字之后,这几天他走路都轻。
食堂里有人跟他点头,胡师傅给他拿背心的时候多问了一句“下周真上?”,连澡堂里那个总板着脸的队务都跟他搭了半句话。
这些都不是多大的事,可它们堆在一块儿,人就容易浮起来。
他自己也觉出来一点——回宿舍说话的声大了一格,被汤圆看了两眼。
周一去队里的公交上,他连周三第一回合怎么打都想好了:接到球,先看一眼防守,对方要是还绕前,就把球往高位转,让老周上来接应。
他想了一路,把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。
周一上午,全队对抗。
巩指导在板上画了一套新东西:侧翼拉开,球先吊给低位的老周,先让老周打一个。
汪德发和老周分在一组,对面是九号他们。
第一个回合,他把球吊进去,老周背身一顶,转身,打进。
战术跑成了,干净利落。
第二个回合,对面换了法子——绕前。
九号从他面前退了一步半,退到罚球线里头,两只手垂着。
那意思明摆着:你投啊。
汪德发接球,空位。
他往低位看了一眼——老周被绕在前面,那条传球线路细得像一根线。
他犹豫了一下,把球拉出来,回传弧顶。
老周摊了摊手。
场边没有人说话。
中间还有一次机会。
底角,球到手,防守人离他两步远。
他起跳之前又停了一下——这一停,球就死了。
勉强出手,砸在前沿。
替补席上有人叹了口气。
他听不清是谁。
第三个回合,还是同一套战术。
对面还是放他。
他把球在手里握了一秒。
一秒够把两个念头都想完:一个是板上画着的那套战术,一个是名单上那个刚到手的名字。
他没有再等。
拔起来,投了。
球进的时候,篮网几乎没响——干净得像没碰过筐。
馆里很安静。
没有人叫好。
哨响。
巩指导从场边走进来,站到他面前。
“停。”
“刚才那个球,战术是给谁的?”
“……老周。”
“他绕前了。”
“绕前是给他出的题,不是给你出的。”巩指导看了他两秒,“下来。”
他走下场。
毛巾搭在肩膀上,干的。
对抗重新分组,他站到了第二组那边。
连着三个防守回合,他每一个都做对了:一个掩护,他贴着人挤过去,没有撤脚;一次换防,他把对面的错位一直顶到底线;最后一个长篮板掉到他手里,他抱紧,第一时间把球传了出去。
做完这三个回合,他抬头往场边看了一眼。
巩指导在看另一边的录像机。
没有骂他,也没有看他。
那种安静,比骂难受。
更衣室里也没人说话。
有人问了一句“谁拿了我胶带”,有人对着镜子理头发,谁也没跟他搭话。
上周五还跟他点头的那两个,今天像是压根没看见他。
他往那张靠墙的凳子上一坐,旁边的人碰了碰他:“那是老周的。”
他站起来,换到最边上的凳子,坐下系鞋带。
鞋带系了两遍。
收操的时候,他去还球。
路过名单板,他停住了。
周三热身赛的分组表上,第一组那一栏里,他的名字被一道横杠划掉了,重新写到了第二组。
字是刘助教的字。
“别看我。”刘助教从旁边走过去,把笔别回口袋,“这是教练组的意思。”
老周从他身后过来,拍了拍他的胳膊。
“手挺快。”
汪德发回过头,以为还有下半句。
老周已经冲着旁边的人说上话了:“记着点,这孩子爱投。”
走到门口,老周停了一下,回头补了一句:
“这么想得分,回你们学校打去。”
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走到场边坐下,低头系鞋带。
一瓶水递到他面前。
是九号。
“喝着。”
“……谢谢。”
“这儿的规矩——先让老周打。”九号说,“他打不动了,才轮到你。你不知道,我知道。”
说完他就走了,像随手把一张纸条放在桌上,谁爱看谁看。
走廊里,徐闯靠在一辆自行车边上等他。
“听说你今天抢了老周一个球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传得比真的还快。”徐闯把车撑子踢起来,“夏天队里要从青年队提人。你以为就你一个?”
“我没错。”
“对,你没错。”徐闯看了他两秒,“你就一直对着吧。”
他推着车往外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:
“邵鹏在这院里等了三年了。周三你上不上场,我一眼就看得出来。”
他站在原地,看着徐闯的车拐出大院。
他忽然想起邵鹏进更衣室时说过的那句话——你先去把门推开。
这扇门他推到了一半。
今天下午,他自己差点松了手。
傍晚回到宿舍,程功一见他就绕着他转了一圈。
“回来了,一队的人。”
“是去挨骂的人。”
“你现在是不是想投就投?”程功问,“你跟他们说,这个球我投,他们就都得让开?”
“让开的是我。”汪德发把包往床上一扔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我今天让开了一个。”
程功听不懂。
汤圆听懂了,把本子合上,看了他一眼:“今天不顺?”
“顺。”
“骗人。”汤圆说,“你顺的时候话多。”
兽兽从上铺翻了个身:“让不让投的,先吃饭。食堂今天有排骨。”
汪德发没动,躺到铺上,盯着上铺的床板。
“你们说,”他忽然开口,“投进了的球,算不算好球?”
三个人一起看他。
“那得看谁投的。”程功说,“你投的算。”
“要是教练说,这个球就不该你投呢?”
程功卡住了,想了两秒:“那就……不该你投。”
“嚯。”兽兽坐起来,“你今天到底干什么了?”
“没干什么。”汪德发闭上眼,“我把一个进了的球,投成错的了。”
程功安静了两秒,又来精神了:“那更好办。下回你见着老周,帮我递一张名片。”
“他是打球的,不是找工作的。”
“谁都有退休那天。”程功说。
汤圆把本子合上,又打开,认真地问:“那球,进了吗?”
“进了。”
“进了你吃什么亏?”
汪德发想了半天,没找出一句他们能听懂的话。
“进了还挨骂,”兽兽从上铺探下头,“那你这个班,比我们上学难上多了。”
“上学也挨骂。”汤圆说。
“你那是活该。”兽兽说。
汤圆不理他,把本子翻到下一页,继续抄他的重点。
那天晚上,训练馆里没人了,他又把板上的那套战术走了一遍。
没有球,就是走位置:侧翼,到底线,把防守人的注意力带走,再绕回来。
二十遍走完,他站在板上画的最后一个位置不动了——那是老周接球的位置,也是他从头到尾没看一眼的位置。
回到宿舍,熄灯前,面板亮了一下。
【日常奖励:队里加练——欠下的那套战术,走满二十遍。属性点+12】
【属性点余额:136】
他没伸手去花。
熄了灯,两句话在被子里翻来翻去。
一句是老周的:“这么想得分,回你们学校打去。”
一句是徐闯的:“你以为就你一个?”
还有一句,是巩指导前几天的那四个字——“你怕什么”。
不进怕,进也怕;不投挨骂,投了也挨骂。
他躺在黑里把这些翻了一遍,最后明白不是这么回事:错的不是投,也不是不投,是他投出去的那半秒里,眼里只有自己那一格。
训练馆门口那块板子明天还贴在那儿。
第二组那一栏,他的名字在最后一个。
他闭上眼睛。
还有两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