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同伟挂断了高小琴的电话。
他手指用力过猛。手机外壳发出干涩的塑料挤压声。
桌上的烟灰缸里,半截没抽完的香烟还在冒着青烟。
他一把拽下搭在椅背上的警服衬衫。纽扣崩落了一颗,在地板上滴溜溜打转。
他换上一件黑色的便装夹克。拉链直接拉到最顶端,卡住喉结。
抽屉被猛地拉开。木质滑轨发出刺耳的摩擦音。
祁同伟抓起那把九二式警用手枪。大拇指按下弹匣扣。
黄澄澄的子弹压得满满当当。黄铜弹壳在顶灯下泛着冷光。
咔哒。弹匣重新拍进握把。
他把枪塞进后腰的牛皮枪套里。冰冷的金属贴着后背的皮肤。
没有叫司机。也没有开省厅的警车。
祁同伟抓起自己那辆黑色越野车的钥匙。大步冲出办公室。
皮鞋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踩出凌乱沉重的回声。
地下车库里。越野车引擎发出一声暴躁的轰鸣。
轮胎在减速带上狠狠颠了一下。车子像头疯牛一样冲上街道。
京州的夜风从半降的车窗猛灌进来。吹得他夹克领子啪啪作响。
街边的路灯光影在挡风玻璃上飞速闪过。明暗交替。
光斑打在他那张涨红的脸上。
祁同伟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。真皮方向盘被汗水浸得湿滑。
他大口喘着粗气。胸膛剧烈起伏。口腔里全是干涩的苦味。
林御。
这个名字像一根带血的铁钉,死死钉在他的脑门上。拔不出来,痛得发狂。
山水集团的资金链断了,赵家的钱袋子破了。
这意味着他祁同伟去北京铺路的通天梯,被林御一脚踹折了。
他红着眼睛,盯着前方的路况。右脚把油门死死踩到底。
越野车在车流中左突右闪。轮胎摩擦着柏油路面,散发出淡淡的橡胶糊味。
喇叭声和叫骂声被远远甩在身后。
京州国际酒店。地下三层VIp停车场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,混合着汽车尾气。
头顶的白炽灯发暗。电压不稳,偶尔闪烁两下。
墙角的排水管滴答滴答漏着水。砸在水泥地面的小水坑里。
一辆黑色的防弹迈巴赫缓缓驶入。
轮胎压过减速带,发出沉闷的橡胶挤压声。
车子稳稳停在专属车位上。
司机老周熄了火。立刻推开车门,小跑着绕到后排拉开车门。
林御从车里迈出一条腿。深蓝色的高定西裤没有一丝褶皱。
他今晚在这里有一场商业晚宴。
林御站直身体。抬手理了理西装的下摆。
铂金袖扣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。
安保队长楚雄从副驾驶下来。关上车门。
楚雄依然穿着黑色的战术背心。军靴踩在环氧树脂地面上,悄无声息。
三人正准备走向电梯间。
刺耳的刹车声突然撕裂了车库的死寂。
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从拐角处狂飙出来。车轮在地面上拖出两条黑色的焦痕。
橡胶烧焦的刺鼻气味瞬间冲进鼻腔。
越野车一个急刹。车头横切过来,死死堵住了迈巴赫的去路。
车门被一脚踹开。
祁同伟跳下车。黑色夹克的下摆被风带起。
他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。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。
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。像一头饿极了的独狼。
“林御!”祁同伟嗓子哑了。声音在空旷的水泥柱间回荡。
老周吓了一跳。后背撞在迈巴赫的车门上。
林御停下脚步。
他看着两步外像疯子一样的祁同伟。脸上没有半点波澜。
“祁厅长。不在省厅值班,跑来酒店兼职代驾?”
林御的声音很平。在安静的车库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祁同伟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抽搐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他大步往前逼近。皮鞋踩在地面上啪啪作响。
“你敢断山水集团的资金!”
祁同伟喉咙里滚出低吼。唾沫星子喷在空气中。
“你真以为在汉东没人敢动你?你算个什么东西!”
林御看着他。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。
“我算债主。”林御淡淡开口。“欠债还钱。祁厅长要是想替高小琴还那三十亿,欢迎去集团财务部刷卡。”
祁同伟肺管子生疼。像吸了一大口冰渣子。
理智那根弦,彻底崩断了。
他右手猛地伸向后腰。
一把扯开牛皮枪套的暗扣。
冰冷的九二式手枪被抽了出来。
大拇指狠狠拨下保险。咔哒一声脆响。
祁同伟抬起手臂。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林御的脸。
距离不到半米。
枪管带着一股浓重的枪油味。混合着祁同伟身上发酸的汗味,扑面而来。
金属枪口的边缘,死死顶住了林御眉心正中间的皮肤。
冰凉。坚硬。毫无感情。
林御的皮肤被枪口压出了一个红色的圆印。皮下的血管跟着枪口的压迫微微跳动。
老周倒抽了一口冷气。双腿发软,顺着车门滑坐在地上。捂住嘴没敢叫出声。
车库里死一般的寂静。只能听见远处排风扇的嗡嗡声。
祁同伟握枪的手在发抖。
汗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往下滴。砸在夹克的拉链上。
“我毙了你。”祁同伟咬破了嘴唇。血腥味在嘴里蔓延。
“我就算脱了这身警服,今天也要在你的脑袋上开个洞!”
林御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他的呼吸频率没有任何变化。静静地看着祁同伟那双充满红血丝的眼睛。
“保险开了。”林御视线下垂,扫了一眼手枪的机柄。
“但你的食指扣不住扳机。”
祁同伟怒火攻心。他大吼一声,手指就要往后压。
就在这一瞬间。
林御左侧的视觉死角里,一道黑影贴着地面闪出。
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。
楚雄动了。
没有任何多余的起手式。纯粹的军用一击必杀格斗术。
楚雄的左手像毒蛇出洞。五指并拢如刀。
狠狠劈在祁同伟握枪的右手手腕内侧。
啪!
沉闷透骨的骨肉撞击声。
祁同伟只觉得整条右臂像是过了高压电。尺神经遭到重击,剧痛瞬间冲散了大脑的指令。
他的五指触电般弹开。手掌彻底麻痹。
九二式手枪从他手里脱落。
还没等手枪掉在地上。楚雄的右手已经闪电般探出,一把攥住了滚烫的枪管。
行云流水。
紧接着,楚雄左手一把揪住祁同伟夹克的后衣领。
右腿猛地插进祁同伟两腿之间。腰部猛然发力。
一个标准的军用过肩摔。加上毫无保留的反关节擒拿。
祁同伟一百五六十斤的身体腾空而起。
砰!
祁同伟的后背重重砸在迈巴赫宽大的铝合金引擎盖上。
整辆车防弹车都被砸得晃动了一下。减震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。
灰尘从引擎盖上被震得飞扬起来。
祁同伟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。胸腔里的空气被瞬间挤空。
楚雄的膝盖死死顶在他的后腰脊柱上。
祁同伟的右胳膊被反拧在背后,关节扭曲到一个恐怖的角度。
只要楚雄再往下压一寸,他的肩胛骨就会当场粉碎。
“老实点。”楚雄低喝一声。声音像从砂纸上磨出来的。
祁同伟的脸被死死按在迈巴赫的引擎盖上。
侧脸挤压变形。下巴磕着冰冷的金属车标。
全过程不到两秒钟。
楚雄右手倒转手枪。大拇指按下弹匣扣。
装满子弹的弹匣掉在环氧树脂地面上。滑出两米远。
他单手拉动套筒。咔啦一声。
一颗黄铜子弹从枪膛里弹出来,叮当落地。滚到了林御的皮鞋尖前。
祁同伟拼命挣扎。后背的衣服被扯得变了形。
他堂堂汉东省公安厅长,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。
现在却像条死狗一样,被一个保镖按在车前盖上吃灰。
引擎盖金属的冰冷,和他脸颊滚烫的温度贴在一起。
巨大的屈辱感让他彻底疯狂。
“林御!我要杀了你!我一定杀了你!”
祁同伟脸贴着铁皮,扯着嘶哑的喉咙咆哮。
皮鞋在保险杠上乱蹬。留下几道灰白色的鞋印。
林御站在原地。伸手掸了掸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他迈开腿,慢慢走到车头前。
低头。看着引擎盖上扭曲挣扎的祁同伟。
林御伸出右手。
啪。啪。
他在祁同伟沾满灰尘和冷汗的侧脸上,轻轻拍了两下。
声音不大。却带着极致的侮辱。
祁同伟的咆哮声戛然而止。眼睛死死瞪着林御。
“祁厅长。”林御俯下身子。声音压得很低。
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。
“你真以为,我不知道当年在孤鹰岭发生过什么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