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雄的大手死死扣着实木门框。
手臂上肌肉贲起。黑色的战术背心被撑得紧绷。
门板停在半空。发出轻微的木质扭曲声。
陆亦可堵在门口。胸膛剧烈起伏着。
深蓝色的反贪局制服在腰部勒出几道深深的褶皱。
她额头上冒着细汗。几缕短发黏在脸颊边。
手里高高举着一沓厚厚的A4纸。最上面那页,盖着反贪局鲜红的公章。
走廊顶部的白炽灯打在纸面上。反着刺眼的白光。
“林御!”陆亦可嗓音发哑。声音在空荡的六楼走廊里回荡。
“全面查账授权书。陈海局长亲自签的字。”
她往前迈了半步。皮鞋重重踩在门槛上。
手里的纸往前重重一递。纸张抖动,哗啦作响。
“三百亿的窟窿。我就不信你能抹得一干二净。”
陆亦可眼睛瞪得通红。眼白里布满血丝。
“就算你把账本藏在老鼠洞里。我今天也要把它挖出来!”
林御站在办公桌旁。
距离陆亦可不到三米。
他连正眼都没看那份授权书。目光越过陆亦可的肩膀,看向走廊幽暗的尽头。
他抬起右手,慢慢理了一下西装的袖扣。
铂金袖扣发出微弱的咔哒声。
无视。彻底的无视。这种冷漠比任何反击都让人感到屈辱。
陆亦可咬紧了牙。腮帮子鼓出两块硬肉。
她刚想撞开楚雄的手臂往里冲。
“陆处长。”
旁边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。音量不高,却听得很清楚。
苏婉儿从走廊拐角的阴影里走出来。
脚上的平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。声音很轻。
她依然穿着那件大了一号的格子衬衫。袖口卷到手肘。
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往下滑了一点。她伸出食指往上推了推。
苏婉儿走到大门前。侧身越过楚雄的手臂,站在陆亦可面前。
她手里拿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档案袋。
手指灵巧地解开缠绕的白线。抽出一份带着红头的文件。
纸张很厚。带着一股刺鼻的油墨味。
她没把文件递给陆亦可。只是端平了,亮在她眼前。
“国家能源局。机密级红头文件第三十四号。”
苏婉儿语速很快。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播报机。
“汉东油气集团,现已列入国家战略能源绝对储备序列。”
“集团的核心财务总账,海外对冲资金流向,以及固态电池研发资金明细。”
苏婉儿伸出白皙的手指,敲了敲文件上的红头。
“依照法规,全部定性为国家机密。”
陆亦可呼吸停了半秒。
手指猛地攥紧。手里的授权书被捏出了死褶。
“反贪局查贪腐,是法律赋予的职权!”陆亦可咬破了下嘴唇。嘴里尝到一股铁锈味。
“我们查的是经济犯罪。不是窃密!”她大声反驳。
“职权也分级别。”苏婉儿合上文件。纸张闭合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根据国家保密法第七条,和国家商业安全管理条例。”
苏婉儿看着陆亦可通红的眼睛。
“想强行调阅千亿级涉密国企的核心账本。需要最高检和国家安全局的联合签发授权。”
她目光下移。扫了一眼陆亦可手里那张揉皱的A4纸。
“省反贪局的章。”苏婉儿语气平淡。
“级别不够。没有调阅资格。”
陆亦可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血直往头上涌。脸颊烧得滚烫。
她办案这么多年。这张反贪局的授权书在汉东从来都是畅通无阻。
连地级市的市长看了都要配合。
今天却被一个算账的年轻女人,用一部保密法硬生生砸碎在脸上。
“你们这是偷换概念!拿保密法当贪腐的挡箭牌!”陆亦可急了,声音破了音。
“如果陆处长执意带人强行查账。”苏婉儿不跟她争辩,只陈述后果。
“等同于暴力窃取国家机密。”
“集团内卫有权依照反间谍法,当场进行防卫反击。”
苏婉儿把牛皮纸袋抱在胸前。
“国家安全部门会在半小时内接管你们所有人。包括你背后签字的领导。”
陆亦可浑身一震。
她手里的那沓纸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纸张摩擦沙沙作响。
她引以为傲的特权。
在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和严密的国家法规面前,变成了一堆毫无作用的废纸。
她被一层看不见的法律防弹玻璃,挡得头破血流。
办公室里。季昌明瘫在转椅上。
他拿着一块湿透的纸巾,胡乱擦着桌上的枸杞水。大气都不敢出。
连检察长都缩在后面当乌龟,她一个处长拿什么硬碰硬。
林御终于把目光收了回来。
落在了陆亦可的脸上。
“下次来查我的账。”林御声音发冷。像结了冰的刀刃。
“带京城的批文来。”
他迈开腿。往门外走。
楚雄把门板往后用力推了推。让出一条宽敞的道。
林御从陆亦可身边走过。西装下摆带起一阵微风。
苏婉儿把文件装好。紧紧跟上。
皮鞋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。哒,哒,哒。
没人回头看她一眼。
直到走廊尽头的电梯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金属门合拢。
陆亦可僵在门口。手里的授权书变得无比沉重。
屈辱感像毒蛇一样咬着她的心脏。
走廊的窗户开着缝。夜风灌进来。
陆亦可打了个寒颤。
她把那份揉皱的授权书胡乱塞进制服口袋里。
掏出手机。屏幕的亮光刺得眼睛发酸。
她按下一个快捷键。放在耳边。
嘟声响了三下。接通了。
“侯局长。”陆亦可嗓音带着浓重的鼻音。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们连账本的边都没碰到。他们拿能源局的保密文件压人。”
“省局的调查令成废纸了。查不了。”
电话那头。
侯亮平坐在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里。
车子停在路边的树影下。路灯昏黄的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。
忽明忽暗。照亮了他紧绷的下颌线。
侯亮平一只手握着方向盘。指关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侯亮平的声音沉得像块铅。
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劣质的车载香水味。刺鼻。
“先带人撤回来。别在程序上给他们留把柄。”
侯亮平松开刹车。车子往前溜了一点。他又一脚踩死。
刹车片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音。
“事情有变。”
侯亮平伸手按了按眉心。皮肤紧绷得发疼。
他刚接到省公安厅内线紧急传来的消息。
“赵瑞龙回来了。”
陆亦可愣住了。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。
“他没走官方的海关渠道。偷渡回的京州。”
侯亮平看着前面漆黑的街道。路上的行人很少。
“祁同伟那边都不知情。他避开了所有人。”
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寒气。
“赵瑞龙疯了。他在地下黑市放了暗花。”
“五千万现金。”
侯亮平深吸了一口气。肺叶发紧。
“他买了一支境外的职业雇佣兵。”
“要林御的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