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· 御剑山庄双姝
尹天雪在逍遥墟养了三天。
第三天早上，她刚修习完一遍清心诀，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。一个瘦瘦小小的少女，端着一碗热粥，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。
你就是二师妹？江玉燕打量着床上的尹天雪，师父让我给你送早饭。
尹天雪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少女，愣了一下：你……是大师姐？
江玉燕把粥放在床头，又递过来一双干净的筷子，师父说，你遭了反噬（fǎn shi 真气反伤自身），要好好养着。粥是灵米熬的，养人。
尹天雪接过碗，一时竟不知说什么。她生在尹家，自幼身边仆从环绕，可从没有人，用这样平常的口气，对她说过两个字。
……多谢师姐。她轻声道。
不谢。江玉燕摆了摆手，咱们是师姐妹，应当的。
她说完，又看了看尹天雪的脸色，补了一句：你这反噬，师父说有办法治。你别怕。
尹天雪怔了怔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低下头，极轻地应了一声：
这天午后，尹天雪靠坐在窗边，望着窗外陌生的风景，忽然轻声问：
大师姐，我昏迷的时候，有没有人……来找过我？
来找你？江玉燕想了想，摇了摇头，没有。就你一个人，躺在医馆楼里。
……是吗。尹天雪垂下眼帘，没再说话。
她想起御剑山庄。自己骤然失踪，庄里怕是早就翻了天——爹一定急坏了。可她也说不清，自己心里那股空落落的，究竟是在想家，还是在想别的什么。
午后，苏夜照例躺在监控中心的摇椅上。系统的声音，忽然响了起来。
【检测到目标已抵达人生起点：死而复生，孤身无依。】
苏夜坐直了身子：尹凤？来了？
他前世追过那个故事——水月洞天的地狱岩，赤红的岩壁，像是被业火烧过千年。崖底的焦石上，一个眉眼灵动、扎着双丫髻的少女，正茫然地站着。她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醒来，一身装束，还停在几百年前的模样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皙的双手，又抬头望了望头顶那道窄窄的天光——满眼的困惑，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到了这里。
尹仲的女儿。他低声道，来了。
【是否开启空间通道？】
苏夜说。
【空间通道，开启。】
医馆楼前的空地上，空气忽然像水面一般，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。与此同时，千里之外的地狱岩上，那少女正怔怔地发着呆，忽然觉得脚下一空，仿佛被什么温柔的力量托住，整个人轻飘飘地升了起来。她吓得哇哇大叫：
什么东西！放我下来！我可是练过尹家拳的！
可那股力量却不容她挣扎，托着她，穿过那道涟漪，一路落入逍遥墟。
片刻之后，医馆楼前的空地上，多了一个惊魂未定的少女。她晕晕乎乎地睁开眼睛，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。
这、这是哪儿？！她一个激灵，跳了起来，警惕地四下张望，你们是谁？！
这是逍遥墟。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来，我家。
尹凤转头，看见一个灰袍年轻人正朝她走来。她顿时如临大敌，摆出架势：你、你别过来！我告诉你，我可是练过的！
练过什么？苏夜挑眉，练过逃跑？
我——尹凤涨红了脸，我练过尹家拳！
尹家拳。苏夜点了点头，这门拳法，我倒是听说过。可惜，会练它的人，五百年前就已经不多了。
尹凤：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又抬头看了看苏夜，忽然问：现在是哪一年？
哪一年？苏夜被她问住了，这个……我也不太记得。反正是个黄历上找不着的好年景。
那、那我睡了多久？尹凤的声音有点抖，我记得我明明……已经死了。
苏夜看着她，沉默了片刻。
你是死了。他说，死了大概五百年。
尹凤瞪大眼睛，整个人都傻了：五百年？！那我爹……我爹还活着吗？！
活着。苏夜说，活得好好的。还顶着你家二叔的名头，在御剑山庄里装好人呢。
尹凤：
那我姐……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，又忽然想起什么，讪讪地闭了嘴，不对，我没有姐姐。
苏夜点头，你确实没有姐姐。你只有一个隔了不知多少辈的后人，这会儿也在庄上。
……后人？尹凤愣住，我都有后人了？
苏夜说，姓尹，叫尹天雪。走吧，我带你见见。
尹凤晕晕乎乎地跟着他，一路走进医馆楼。推开门的瞬间，她看见尹天雪正半坐在床上，手边搁着一本翻开的书。
你是……尹天雪看着眼前这个扎着双丫髻、眉眼灵动的少女，先是一愣，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，脸色微微一变，尹凤？
你认得我？尹凤也愣了。
尹家祠堂里，尹天雪轻声道，供着你的画像。五百年前，尹家先祖尹仲之女，尹凤。
尹凤：
她摸了摸自己的脸，又看了看尹天雪，忽然了一声，一拱手：
得，这么说，我是你祖宗！乖孙女，初次见面，多多关照！
尹天雪：
苏夜：
这位……尹天雪缓了半天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，看向苏夜，师尊，这位当真是……我尹家的先祖？
苏夜点头，她刚在地狱岩那边醒过来。算起来，是你尹家五百年前的老祖宗。
师尊？尹凤一愣，转头看向苏夜，你成我后人的师父了？
苏夜点头，她现在是我二弟子。她的反噬，我包了。
尹凤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尹天雪，忽然一声跪下了：
仙人！你也收我吧！我这个老祖宗，会照顾人的！你收了我，我给你端茶倒水，洗衣做饭，绝无怨言！
苏夜被她这一跪吓了一跳，你这丫头，怎么说跪就跪？
我这人，最实在了！尹凤仰起头，眼睛亮晶晶的，你对我后辈好，我就对你好！再说了，我人都死了五百年，又莫名其妙醒过来，这天地都不认得了——你总得收留我吧！
苏夜看着她，忽然觉得，这丫头倒是实诚。
行吧。他摆了摆手，收不收的，往后再说。你先在这住下。你那个后辈，也需要人照顾。
谢仙人！尹凤喜滋滋地爬起来，那我住哪儿？
江玉燕，苏夜喊了一声，带她去尹天雪隔壁那屋。
江玉燕应着，上前一步，拉了拉尹凤的袖子，走，我带你去看看房间。被子、枕头，我都铺好了。
大师姐你真好！尹凤嘴甜，一口一个大师姐叫得亲热，等我安顿好了，我给你露一手——我们御剑山庄的饴糖，可是祖传的手艺！
饴糖？江玉燕笑了，那可得尝尝。
尹凤一边走，一边回头看床上躺着的尹天雪，忽然又折回来，煞有介事地拍了拍她的肩膀：
乖孙女，你好好养着。你祖宗我，既然回来了，往后就罩着你了！
尹天雪：
她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、却硬要当她祖宗的少女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。
江玉燕在门口笑了：快走吧，祖宗！
来啦来啦！
这天傍晚，客栈楼的桌上，难得摆了一桌子菜。江玉燕掌勺，尹凤打下手，两人忙活了一个时辰，愣是凑出了四菜一汤。
尹凤端着最后一道菜上桌，得意洋洋：怎么样？我这手艺，够不够格当你祖宗？
你那手艺？尹天雪难得笑了，油盐酱醋，全凭手感。也就是大师姐的粥熬得香，才衬得你不至于砸了锅。
嘿！你这晚辈，敢拆你祖宗的台！尹凤跺脚，我明明进步了！
满桌人都笑了起来。
尹凤嘴上不服气，筷子却没停。她边吃边悄悄打量这座庄子——灯火通明，饭菜管够，人人脸上都带着笑。她忽然觉得，这地方，倒比那个她早已记不清模样的御剑山庄，更像个家。
当天夜里，系统忽然又了一声。
【检测：新入庄人员尹凤，尹氏先祖血脉，体内隐有〈龙神功〉反噬之根，尚处蛰伏，未至爆发。】
苏夜脸色一变。
尹凤也有？他沉声道，你不是说，那反噬，是因为血脉不纯吗？
【正是。尹氏一脉，血脉不纯，但凡涉〈龙神功〉，皆难免反噬。尹凤乃尹仲之女，血脉不纯尤甚——当年她随父修习龙神功，反噬之根便已埋下，只是未及发作，人便先没了。五百年沉睡，反噬亦随之蛰伏；今于地狱岩死而复生，此根便又隐隐浮起。】
苏夜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了想，问系统：那尹凤体内的反噬，能不能提前化解？
【可。洗髓丹可涤荡暗伤，清心诀可镇压真气。尹凤之反噬尚在潜伏，化解更为容易。】
那行。苏夜点头，明天，给尹凤也安排上。
他又看了一眼医馆楼的方向，低声自语：
五百年前埋下的反噬根子，五百年后还能翻出来兴风作浪……这尹家的血脉，怎么就这么邪性？
他站在窗前，望着医馆楼的方向。楼里，尹天雪和尹凤这一老一少、差着五百年的祖孙俩，正说着话。隔着窗子，能隐约听见尹凤叽叽喳喳的声音，和尹天雪偶尔极轻的笑声。
血脉不纯，强练龙神功……他低声重复了一遍，这尹家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？
他忽然想起，尹凤那丫头从地狱岩的焦石上醒来时，满眼茫然的模样。
那丫头，怕是想家了。
他又想起系统那句推断——〈龙神功〉反噬，另有隐情。
尹家……他低声道，看来，得让人查查这尹家了。
不过，他一个不出门的懒人，能查什么？
系统，他忽然问，你能查到尹家的事儿吗？
【可查。但尹家远在千里之外，本系统之感应亦有极限。宿主可待日后弟子游历，再行探查。】
苏夜点头，那这事儿，先记着。
而此时，医馆楼的窗边，尹凤正趴在窗台上，望着夜色中那片看不见的远方——御剑山庄的方向。
她看了很久很久，才极轻地问了一句：
父亲……会来吗？
夜风，把她的声音吹散了。
而逍遥墟的灯火，正照着两个同样遭了反噬的少女——一个，已经醒了；一个，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怎样的命运。
苏夜站在监控中心的窗前，望着医馆楼的方向，又想起名单上那行字——龙神功反噬，另有隐情。
尹家……他低声道，这水，越来越浑了。
他想了想，又问系统：尹凤体内的反噬，什么时候化解最合适？
【反噬尚在潜伏，七日后化解最佳。届时以洗髓丹涤荡暗伤，辅以清心诀镇压真气，可保无虞。】
苏夜点头，那就，七天后。
窗外，夜风拂过逍遥湖的水面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。而他心里那本账，也正一笔一笔，越记越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