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· 截胡阿飞林诗音
又过了几天,逍遥墟的日子,依然安稳。苏夜照例躺在监控中心的摇椅上,看满墙的屏幕。江玉燕在演武楼练功,尹天雪在医馆楼修习清心诀,尹凤在厨房里捣鼓饴糖(yi táng 麦芽糖),童心蹲在湖边,拿草茎戳水里的倒影。
直到这一天的黄昏,系统的声音,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:
【检测到目标已抵达人生起点:饥寒交迫,孤身无依。】
【目标:阿飞。】
苏夜从摇椅上坐直了身子。
阿飞……他低声道,来了。
他前世追过那个故事——小李飞刀里,那个快剑少年。
大雪纷飞的官道上,一个少年倚着枯树坐着。他衣衫单薄,面色青白,嘴唇干裂,瞧着是三天没吃过一口热食了。怀里,却紧紧抱着一柄剑——剑身窄长,锋芒内敛,一看就是好剑。
路过的马车,一辆接一辆地驶过。车帘掀开又落下,没有人停下来问他一句。
那少年也不喊救命。他只是握着那柄剑,一双眼睛倔强(jué jiàng 固执强硬)地望着远方,像是在等什么人,又像是什么人都不等。
这孩子……苏夜叹了口气,上辈子,就是一个人,孤零零地走了一辈子。
他当时看那部戏,最心疼的就是阿飞。明明那么好的一个人,却把一身的锋芒,都藏在那柄剑里,谁也不让靠近。到头来,走得最远的路,都是一个人走的。
这一回,他低声道,我先把你捞回来。
【是否开启空间通道(kong jiān tong dào 连接两处空间、可瞬间穿行的通道)?】
【空间通道,开启。】
医馆楼前的空地上,空气像水面一般,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(lián yi 水面细小的波纹)。片刻之后,那涟漪中心,多了一个抱着剑、冻得嘴唇发紫的少年。
阿飞一落地,立刻翻身,拔剑,弓着身子,警惕地四下张望。
别别别!苏夜赶紧摆手,我不是坏人!你看我这张脸,像坏人吗?
阿飞盯着他,不说话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寒星,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这是逍遥墟。苏夜说,我家。你倒在大雪地里,快冻死了,我用法子,把你接回来了。
……接我?阿飞的声音沙哑,你认识我?
认识。苏夜点头,我不仅认识你,还知道你的剑很快。
阿飞的瞳孔,微微一缩。
你怎么知道?
你就别管我怎么知道了。苏夜摆了摆手,你先告诉我,你是不是饿了?
阿飞不答。
那就是饿了。苏夜转头喊,玉燕!来客人了!熬锅粥,多放米!
江玉燕应了一声,不一会儿,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灵米粥走进来。阿飞盯着那碗粥,喉结动了动,却硬是别过头去,不肯伸手。
怎么,怕我下毒?苏夜挑眉,我要是想害你,还费这劲把你捞回来?
我不习惯……白受人的恩惠。阿飞哑着嗓子说。
那好办。苏夜指了指他那柄剑,你这剑,是借我看看,就当饭钱了。
阿飞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剑递了过去。
苏夜接过那柄剑,掂(diān 用手托着估量轻重)了掂。剑身极轻,锋芒内敛,握在手里,像握着一片薄冰。
好剑。他赞叹道,就是太孤了。
他把剑递回去,又从怀里掏出一颗糖,搁在粥碗边上:
这是赠的。不收钱。
阿飞看着那颗糖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端起粥碗,一口一口,喝了个干净。他喝得极慢,像是在品着这世上最难得的热气。
……多谢。他放下碗,低声道。
行了。苏夜说,吃饱了,说说吧。你要去哪儿?
去哪儿?阿飞想了想,不知道。
那就在这儿住下。苏夜说,我这庄子,别的没有,就是地方大,人心软。你一个半大孩子,抱着把剑满世界乱跑,早晚要出事。
我不需要人照顾。阿飞梗着脖子。
我知道你不需要。苏夜点头,是我需要你。
阿飞一愣:你需要我?
对啊。苏夜一本正经,我这庄子,缺个守夜的。你剑快,眼神又凶,往门口一站,保准没人敢来闹事。怎么样,工钱管饭,管住,还管糖。
阿飞看着他,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,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波动。
……好。他说。
他话少,可这两个字,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。
江玉燕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忍不住笑了。她想起一句老话——一个好汉三个帮。这刀也来了,剑也来了,庄子是越来越热闹了。
这天入夜,阿飞被安排在男生楼住下。他抱着剑,在屋里站了半晌,才把剑搁在枕边,合衣躺下。可他翻来覆去,怎么也睡不着——这床太软了,这屋顶太静了,静得让他心里发慌。
他索性爬起来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满庄的灯火。灯火一盏一盏,映着逍遥湖的水面,好看得不像话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:
睡不着?
阿飞转头,是苏夜。他不知什么时候,趿拉(tā la 鞋后跟拖着地走路)着鞋,晃到了男生楼门口。
阿飞说,太静了。
静还不好?苏夜倚着门框,我以前住的那地方,天天吵得睡不着,做梦都想找个清净地儿。
阿飞没接话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
你到底是谁?
苏夜。苏夜说,逍遥墟的庄主。一个……爱看闲书的懒人。
我问的不是这个。阿飞盯着他,你为什么要救我?我从没见过你,你不欠我什么。
救人,一定要有什么理由吗?苏夜说,我这个人,最见不得的,就是有人明明能活,却偏偏死在没人管的野地里。
阿飞握着剑的手,微微收紧。
我从小到大,他哑着嗓子说,都是一个人。我娘走得早,没人教我,也没人管我。有人叫我剑客,有人骂我野种。我都不在乎。
那你在乎什么?苏夜问。
在乎剑。阿飞想也不想。
在乎剑就好。苏夜点了点头,剑能护你。可剑不能当床睡。你总得有个地方,能放下剑,安安稳稳睡一觉。我这儿,就是那样的地方。
阿飞低下头,看着自己怀里那柄剑,沉默了很久。
……我试试。他说。
苏夜笑了笑,也没再劝,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补了一句:
对了,明早厨房有粥。灵米熬的,管够。
……嗯。
那天夜里,阿飞终究还是没睡着。可他躺在那张软软的床上,抱着剑,望着窗外满庄的灯火,忽然觉得,这个陌生的地方,好像也没那么难待。
谁知话音刚落,系统的声音,忽然又响了起来:
【检测到目标已抵达人生起点:大错将成,心灰意冷。】
【目标:林诗音。】
苏夜脸上的笑意,淡了下去。
林诗音……他低声道,来了。
他前世追过那个故事——小李飞刀里,林诗音。
李寻欢的表妹,青梅竹马,本该是一对璧(bi 古代美玉;璧人指美好如玉的人)人。可李寻欢为了结拜兄弟的救命之恩,把心爱的姑娘,硬生生让了出去。那一夜,林诗音一身嫁衣,却没有半分喜色——她知道,从今往后,她再也回不了头了。
侯门一入深如海,从此萧郎是路人。苏夜喃喃道。
他当时看那一幕,气得三天没睡好觉。可隔着屏幕,他什么也做不了。如今,他终于能做了。
【是否开启空间通道?】
【空间通道,开启。】
涟漪再起。片刻之后,医馆楼前的空地上,多了一个一身嫁衣的姑娘。她显然还没回过神来,怔怔(zhèng zhèng 发愣的样子)地站在原地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火红的嫁衣,整个人都是懵的。
……我怎么会在这儿?她轻声说,我明明……在拜堂前。
拜堂?苏夜问,嫁给谁?
……龙家。林诗音垂下眼帘,我爹娘……替我许下的婚事。
苏夜看着她那张没有半分喜色的脸,心里叹了口气。果然是那桩婚事。
那你愿意嫁吗?他问。
林诗音沉默了很久,才极轻地摇了摇头。
那正好。苏夜说,你不用嫁了。
林诗音愣住了。
这里是逍遥墟。苏夜说,我用法子,把你从那桩婚事里,捞出来了。往后,你想去哪儿,没人拦你。
林诗音怔怔地看着他,又看了看四周陌生的灯火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像做了一场梦。
……李大哥他,她轻声问,还好吗?
苏夜点头,好着呢。他在外头,还有自己的路要走。
林诗音低下头,眼泪一声,落在嫁衣上。
……那就好。她说,那就好。
那身火红的嫁衣,映着她苍白的脸,说不出的凄楚。
江玉燕走过来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:姑娘,先换身衣裳吧。这嫁衣,怕是穿着不舒服。
林诗音点了点头,又回头,看了一眼苏夜,低声道:
……多谢恩公。
不谢。苏夜摆了摆手,进了这个庄子,就是一家人。你先歇着,天大的事,等缓过劲儿来,再说。
江玉燕上前,扶着林诗音,往后堂走去。她一边走,一边轻声说:
姑娘,先别想那么多。衣裳换了,吃点东西,睡一觉。等天亮,什么都有了主张。
林诗音低着头,跟着她走。走到半路,她忽然轻声问:
这位姐姐……你叫什么名字?
江玉燕。江玉燕说,你叫我大师姐就行。我进庄比你早,也算是你师姐了。
大师姐……林诗音重复了一遍,那这座庄子,当真能容得下我这样的人吗?
怎么容不下?江玉燕笑了,你又不是头一个。我当初,是被卖进青楼的;傅红雪,是倒在野地里被捡回来的;阿飞,是饿晕在路边被捞回来的。哪一个不是满身泥污?可进了这个门,就是一家人。
林诗音怔住了。她看着眼前这个说起自己身世、脸上却还带着笑的少女,忽然觉得,自己那点心事,好像也没那么重了。
大师姐,她轻声道,谢谢你。
不谢。江玉燕说,你歇着。明天,我带你把庄子逛一圈。往后,这就是你的家了。
林诗音点了点头,眼泪却还是忍不住,顺着脸颊滚了下来。
那是解脱的泪。
这一夜,医馆楼里,多了两个睡不着的客人。
阿飞靠在墙角,抱着剑,望着窗外的月亮,一言不发。林诗音坐在窗边,望着远处那片看不见的方向,眼泪干了又湿。
她极轻地,说了半句:
李大哥他……
话没说完,她忽然住了口,把剩下的半句,咽回了肚子里。
而逍遥墟的灯火,正照着这两个各有心事的人——一个,怀里的剑终于有了地方搁;一个,心里的结,才刚刚开始解。
苏夜躺在监控中心的摇椅上,望着满墙的屏幕,忽然又想起名单上那行字。
阿飞,林诗音……他低声道,小李飞刀,恩怨起点。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这一回,他们的路,我替他们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