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· 妖女的情报
婠婠在逍遥墟住了几天,庄里便热闹了不少。
她性子活络,嘴又甜,没几日便跟尹凤混熟了,两个少女凑在一处,叽叽喳喳地能把屋顶掀了。阿飞见她就绕道走,傅红雪见了她更是把脸绷得紧紧的,唯有童心,被她哄得一口一个婠婠姐姐,连饴糖都肯匀她一半。
苏夜看着满庄的鸡飞狗跳,揉了揉眉心,长叹一声:
我这是招了个妖女进庄啊。
话虽这么说,他心里倒也不讨厌。这丫头,是带着一身本事来的,满肚子都是江湖上的弯弯绕绕,比那些只会练功的弟子,有用得多。
这天傍晚,婠婠忽然收起了一贯的笑脸,神秘兮兮地溜进监控中心,压低声音说:
师尊,我跟你说个事。
什么事,这么神神秘秘的?苏夜眼皮都没抬。
我昨夜巡庄,婠婠凑过来,竖起一根手指,在庄门外那棵大槐树上,看见了一个暗记。
暗记?苏夜一愣,什么暗记?
阴癸(gui 天干第十位,门派名用字)派的。婠婠的声音,低了下去,那是派里探子踩点用的记号——刻在树皮上,寻常人看不出门道,可我一瞧就认得。
苏夜坐直了身子。
你是说,他缓缓开口,魔门的人,找上门了?
八成是。婠婠点了点头,我师父那人,向来多疑。逍遥墟夜夜灯火如昼的传说,这阵子传得满江湖都是。她派探子来踩点,一点也不稀奇。
苏夜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消化了片刻。
那你师父,他问,除了踩点,可还做了什么?
我师父那人,向来是走一步,看十步。婠婠竖起两根手指,踩点只是头一步。她若是认定这庄子有油水,接下来,就是三件事——先派细作混进来摸底,再收买庄子附近的人打探虚实,最后才轮到正主儿登场。
这么绕?苏夜挑眉。
可不是。婠婠说,魔门做事,讲究的是滴水穿石,慢工出细活。师尊你别看他们现在只是来了个探子,说不定,庄子外头那条官道上的卖茶老汉、算卦的瞎子,早就有我们的人混进去了。
苏夜听着,点了点头。
那依你看,他问,咱们该怎么应对?
应对?婠婠眨眨眼,师尊,你都问到我头上了,那还不简单——以毒攻毒!
……你这丫头,嘴里就没句正经话。苏夜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,说人话。
说人话就是说——婠婠收了笑,他们派细作,咱们就将计就计;他们收买人,咱们就把门看好;他们要是敢登门,咱们就让他们尝尝逍遥墟的待客之道。师尊你只管躺你的,外头那些弯弯绕绕,交给我盯着就是了。
苏夜看着眼前这个拍着胸脯、一脸认真的少女,忽然觉得,这丫头,倒真是个干情报的好材料。
苏夜沉默了。
他倒不是怕。他这逍遥墟,千亩之地,领域无敌,来十个八个魔门的人,也未必能讨着好去。他愁的是另一桩——这庄子,被人盯上了,往后怕是清净不了。
师尊,婠婠忽然又开了口,那双眼睛里,少见地透出几分认真,你让我去会会他们吧。
你去?苏夜挑眉,你去做什么?
我认得阴癸派的路数。婠婠说,他们派来的人,我多半眼熟。我去打个照面,递句话,保准他们老老实实退回去。
不行。苏夜想也没想,你刚从火坑里爬出来,还想再往里跳?
可妖女也能打正面啊!婠婠急了,我总不能一辈子躲在你身后吃白饭吧?
苏夜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谁说你吃白饭了?他说,你这一身本事,放在庄里,就是现成的耳目。从今往后,你帮我盯着江湖上的动静。哪门哪派要来拜山,哪路英雄要往这头凑,你都提前告诉我。我虽然不出门,可天下事,我得心里有数。
那……婠婠眨了眨眼睛,师尊,你的意思是,我以后就是你的眼睛了?
苏夜点头,差不多。你见多识广,比那些闷头练功的弟子,强在这一点上。
婠婠的眼睛,一下子亮了。她从前在阴癸派,是被人当刀使,当棋子摆。如今,头一回有人跟她商量着来,还把她那身歪门邪道的本事,当成了宝。
师尊你放心!她拍着胸脯,有我在,保准把江湖上的风吹草动,都给你盯得死死的!
正说着,监控中心里,忽然传来的一声轻响。
苏夜抬眼看去——庄门那块屏幕上,一个灰衣人影,正从官道上折返,往七侠镇的方向走去。那人的袖口,绣着一个极小的、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的暗纹。
就是他。婠婠凑到屏幕前,眯起眼,辨认了片刻,阴癸派的探子,我记得他。他叫冯铁手,是我师父座下一个跑腿的。
冯铁手……苏夜点了点头,他看见什么了?
他没靠近庄子。婠婠说,就在官道上停了停,记了记地形,就折返了。估摸着,是回去复命了。
那正好。苏夜伸了个懒腰,让他回去传个话——逍遥墟不惹事,也不怕事。他们要是想来拜山,我客客气气迎进门;要是想来动手,我这庄门前的青石广场,也容得下几把刀。
可是师尊,婠婠忽然又压低了声音,我师父那人,从不死心。一个探子回去了,还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。觊觎(ji yu 希望得到不该得的东西)这座庄子的人,迟早会摸到门前的。
苏夜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那就让他们摸。他说,我这个人,别的不行,就是会躺。他们爱来,就在门外候着;反正,我是不出庄的。
婠婠瞪大眼睛,师尊,你这也太——太那什么了吧?
太什么?苏夜挑眉,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他们来文的,我请他们喝茶;他们来武的,我这庄子的墙,硬着呢。
婠婠愣了半天,才回过神来:
师尊,我从前在阴癸派,听的都是那一套。你还是头一个,教我怎么以静制动
那不是以静制动。苏夜纠正她,那叫躺平。
躺平?婠婠琢磨了一下这两个字,忽然眼睛一亮,躺平好!躺平妙!师尊,你这套法子,可比我们魔门的功夫,高深多了!
苏夜揉了揉眉心,你别净学这些个词儿。我说躺平,是心里有底气的躺平,不是真让人踩到脸上来。
那底气在哪儿?婠婠追问。
苏夜伸了个懒腰,慢悠悠地指了指脚下:
底气,就在这座庄子里。你别看我这人懒,可逍遥墟千亩之地,一砖一瓦,都是我的。谁要动我,就得先掂量(diān 用手托着估量)掂量,自己扛不扛得住这一庄子的人。
婠婠看着他,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懒洋洋的庄主,浑身上下,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笃定。
行了,苏夜说,今儿个的话,你记在心里就好。往后庄里的耳目,就交给你了。有人来拜山,你先探探路数;有人要动手,你提前报我。
遵命!婠婠一拱手,笑嘻嘻地,师尊,那我要是有功,你可得多给我几颗饴糖(yi 麦芽糖一类)!
……成。苏夜无奈地笑了,糖,管够。
婠婠看着他,忽然觉得,自己这位师尊,看着懒散,实则深不可测。那副爱谁谁的做派底下,藏着的是十足的底气。
行吧。她笑盈盈地一福,那弟子,就恭候师尊的兵来将挡
窗外,暮色四合。那条官道上,冯铁手的身影,已经渐渐淡成一个小点。
苏夜望着那块屏幕,忽然又想起一句话——树大招风。
逍遥墟这棵树,他低声自语,到底还是太显眼了。这阵风过后,还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,正蛰伏(zhé fu 潜伏、按兵不动)在暗处。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不过,招风就招风吧。我这树大根深,还怕几阵风不成?
他说完,又躺回了摇椅上,把帽子往脸上一盖,竟自睡了。
婠婠站在门口,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,忽然一声笑了出来。
我这师尊啊,她摇了摇头,真是天塌下来,也要先睡一觉的主儿。
可她心里却明白——这个庄子,看着懒懒散散,可每一盏灯下,都站着一个把人往好路上引的人。
魔门的人,开始往七侠镇方向探了……她望着窗外,极轻地重复了一遍,那就让他们来好了。这一回,我倒要看看,是他们的魔高一尺,还是咱们的道高一丈。
这天入夜,傅红雪照例在庄门口守夜。他抱着刀,在门楼下的阴影里站了许久,忽然看见官道尽头的夜色里,有一点极淡的火光,一闪,又灭了。
他没动声色,直到那点火光彻底消失,才转身,进了监控中心。
庄主。他说,官道那边,有人点火。
点火?苏夜正躺着,闻言坐起来,什么人?
看不清。傅红雪说,一闪就灭了。像是在传什么信号。
苏夜想了想,忽然笑了:
得,看来婠婠说的没错。这庄子外头,怕是要热闹起来了。
……要不要我去看看?傅红雪握着刀问。
不用。苏夜摆了摆手,你就守好这扇门。他们不进来,咱们不出去;他们要是敢进——他顿了顿,我这庄子里,刀也够,剑也够,力气也够。
傅红雪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苏夜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,忽然又想起婠婠那句话——魔门的人,开始往七侠镇方向探了。
探吧,他低声道,早晚有一天,他们会发现,逍遥墟这块骨头,不好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