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侠镇,福来茶馆。
这一日,茶馆里坐满了人。跑江湖的,行商的,赶考的,挤在一处,就着一壶粗茶,聊着天南海北的奇闻。
你们听说了吗?一个疤脸汉子压低声音,城郊那座庄子,又亮了一夜灯。
哪座庄子?
还能是哪座!就是那座——逍遥墟疤脸汉子比划着,夜夜灯火通明,跟白天似的。有人半夜赶路,远远望见一片灯光,还以为撞见了鬼城,吓得魂都飞了。后来才听说,那是座仙庄!
仙庄?有人嗤笑,净扯淡。好端端一座庄子,怎么就成了仙庄?
你还别不信!疤脸汉子拍了下桌子,上个月,有伙山贼眼馋,半夜摸进去想捞一票。结果你猜怎么着?天亮之前,那伙山贼自己从庄里滚出来了,一个个失魂落魄,逢人就说命被改了
命被改了?
可不是!疤脸汉子压低声音,那庄子里头住着神仙,进去的人,出来都说命被改了。有的说进去前差点死,出来就成了人上人。你说玄不玄?
茶馆里,一片啧啧声。
那伙山贼呢?有人追问,后来去哪儿了?
后来?疤脸汉子喝了口茶,我听说,那伙山贼出了庄子,连当家的在内,一个个都改了性。抢来的银子,原封不动,又给人家还了回去;金盆洗手,回乡买了地,老老实实,种田去了!
真的假的?!
骗你做什么!疤脸汉子一摊手,就为这事,我那个跑镖的兄弟,亲口跟我说的。他路过他们村,还见着那山贼头子,扛着锄头,在田里刨地呢!你说,一座庄子,能把杀人不眨眼的贼,变成老实种田的农人,这不是神仙的手段,是什么?
茶馆里,又是啧啧一片。
角落里,一个端着茶碗的老秀才,捋着胡须,慢悠悠地补了一句:
依老夫看,这庄子,只怕真有来历。你们想——它不修庙,不立碑,不揽香火,只在自己庄里,安安静静过日子。这样的人家,不是神仙,也差不了多远。有道是,真人不露相,露相不真人呐。
先生高见!众人纷纷附和。
角落里,一个穿青衫、背长剑的年轻人,端着茶碗,听了半晌,忽然开口:
这位大哥,那逍遥墟……可有什么名号?
名号?疤脸汉子想了想,听说是叫逍遥墟,庄主是位仙人,从不出庄,法力无边。旁的,就不知道了。
年轻人放下茶碗,目光闪了闪:多谢。
他出了茶馆,站在街口,望着城郊方向。暮色里,那座庄子,还看不见影子。可他心里,却已经生了念头。
这年轻人,姓柳,名青崖,是个走南闯北的游侠。
他这一路,见过不少号称的人物——有吞刀吐火的,有炼丹画符的,有装神弄鬼的。可那些,多半是招摇撞骗之辈,骗完了金银,拍拍屁股就走。
唯独这逍遥墟,他没亲眼见过,却处处都听得见它的名头。茶馆里的闲谈,行脚商的口诀,连那些跑江湖的老油子,提起它,都少了三分轻慢。
——天下之大,能的庄子。倒要去看看,究竟是个什么来头。
逍遥墟,监控中心。
苏夜躺在摇椅上,看着屏幕,忽然了一声。
屏幕里,庄门外,一个背剑的青衫年轻人,正远远地站着,朝庄门张望。
这谁啊?他坐直了身子,在门口转悠半天了。
师尊,婠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她也盯着屏幕,我让人打听了。这人自称游侠,姓柳,路过七侠镇,听说了咱们庄子的名号,想来拜山。
拜山?苏夜一愣,找我?
婠婠点头,他说,久仰逍遥墟大名,想求见庄主,讨教一番。
苏夜沉默了。
师尊,婠婠问,见不见?
不见。苏夜想也没想,往椅背上一靠,我社恐。再说了,我一个从不出庄的人,见他做什么?让他回去。
那……婠婠眨了眨眼,人家来都来了,就这么赶回去,怕是不太好。要不,让大师姐去应付一下?
苏夜点头,让江玉燕去。就说,仙人正在闭关,不见外客。客客气气地,把人送走。
遵命。婠婠笑着应了,转身出去传话。
庄门外,江玉燕接到消息,整了整衣冠,迎了出去。
那柳姓游侠正站在门口,见她出来,拱手一礼:在下柳青崖,久仰逍遥墟大名,特来拜山,求见庄主。
江玉燕还了一礼,微笑道:柳侠士客气。我家仙尊正在闭关,不见外客。您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这一路风尘,可要进庄讨杯茶喝?
这……柳青崖一愣,随即拱手道,在下冒昧了。既然仙尊闭关,那在下就不打扰了。他日仙尊出关,在下再来叨扰。
柳侠士慢走。江玉燕笑着,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,递了过去,这是庄里自酿的灵泉露,不值什么钱,聊表心意。您路上解乏。
柳青崖接过瓷瓶,低头一看——那瓶子莹润透亮,盛着一汪清水似的露珠,透着一股清冽的香气。他握着那瓶子,心里忽然一震。
这逍遥墟,随随便便送出手的一瓶水,都透着仙家气派。那位闭关不见人的庄主,该是何等人物?
多谢。他郑重地收好瓷瓶,拱了拱手,柳某此来,虽未得见仙尊,能见识到逍遥墟的气度,也不虚此行了。
江玉燕微笑颔首,目送他离去。
监控中心里,苏夜全程看着屏幕,直到那青衫人影走远了,才松了一口气。
走了?
走了。婠婠笑眯眯地,大师姐客客气气地,还送了一瓶灵泉露。那位柳侠士,走的时候,腰杆都挺直了,逢人就说逍遥墟果然名不虚传
苏夜挠了挠头,我什么都没做,怎么就名不虚传了?
正因为您什么都没做,才名不虚传。婠婠说,仙尊闭关不出,弟子待人如沐春风——这份气度,搁在江湖上,比见客还叫人服气。
……有道理。苏夜想了想,忽然又躺了回去,那往后,来拜山的,都这么打发。
都打发?婠婠笑问,师尊,您就不怕,把人都得罪光了?
得罪什么。苏夜闭着眼,我又不靠江湖人吃饭。我这庄子,自给自足。他们要来,我欢迎;他们要拜山,我闭门。客客气气送走,谁也不得罪。这叫什么?这叫伸手不打笑脸人
师尊高明。婠婠福了福身,那弟子去告诉大师姐,往后都照这个规矩办。
苏夜摆了摆手,去吧。
婠婠退了出去。苏夜一个人躺在摇椅上,望着天花板,忽然又想起柳青崖临走时,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,不禁叹了口气。
逍遥墟……他低声自语,这名号,到底还是传出去了。
他从前只想躺平,可这座庄子,终究不是一座没人知道的庄子了。那些江湖人的目光,会一点一点,聚过来。
他想着,忽然又笑了。
传出去就传出去吧。他伸了个懒腰,反正,天塌下来,有领域顶着。我只要躺着,就好。
窗外,暮色渐深。逍遥墟的灯火,又亮了起来,在夜色里,像一颗安静的明珠。
而江湖上,关于逍遥墟的传说,正顺着茶馆里的茶香,一点一点,飘向更远的地方。
后来,连路过七侠镇的行脚商,都知道了一句口诀——逍遥墟,仙人庄;夜夜灯,改命堂。
这句口诀传回庄子时,苏夜正在湖边钓鱼。他听了,沉默了很久,忽然说:
改命堂?他们倒会起名。
那师尊,江玉燕问,这名号,好不好?
苏夜望着湖面,忽然笑了,改命。我这一辈子,干的,可不就是改命的事么。
这日午后,尹天雪捧着账本,来报:
师尊,这几日,庄外来打听的人,越来越多了。有拜山的,有求药的,还有想拜师学艺的。弟子都照您的规矩,客客气气地,打发了。
苏夜躺在摇椅上,打发得好。
可师尊,尹天雪犹豫了一下,弟子听说,外头有人把咱们说得玄乎——说逍遥墟是座改命的庄子,进去了,命就能改。这话,是不是……说得太满了?
苏夜睁开眼,哪里满?
弟子怕,尹天雪轻声说,将来若是有人进来,命没改成,反落一场空,外头就要传咱们,是招摇撞骗的。
那倒不至于。苏夜笑了,我这庄子,不诓人。他们要来,我开门迎;他们要改命,我给路子——至于走得走不到头,就看各人的造化了。老话说得好,师傅领进门,修行在个人。
师傅领进门,修行在个人……尹天雪默念着这句话,忽然,笑了,弟子明白了。
她合上账本,福了福身,退了出去。
苏夜一个人躺在摇椅上,望着窗外那一抹晚霞,忽然,又笑了。
改命堂。他低声自语,这名号,听着倒不错。反正——我这庄子的门,往后,只会开得更热闹。
他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
热闹归热闹。门外的热闹,是他们的;门里的清净,是我的。两不相扰,最好。
他说着,端起茶杯,呷了一口,又懒洋洋地,躺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