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砚舟放下筷子，将碗推到面前，冷冷看着他。
陆天山看着陆砚舟脸上明晃晃的嘲讽，放在桌上的手猛地收紧。
他眼里闪过一抹痛色，哆嗦着说道：“砚舟，你……”
“您还有事吗？”陆砚舟打断他的话，“没事，我们就先回去了。”
他说着，椅子往后一推，作势就要走。
乔玉珠也跟着站起身。
陆天山见状，猛地站起来，眼前一黑，身子不受控地晃了晃。
不行，不能让他走。
出了这扇门，这辈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再有机会，听砚舟叫他一声爸。
陆天山顾不上眩晕的脑袋，咬牙朝小陈使了个眼色。
小陈早就趁着几人说话的功夫，悄悄挪到了门边。这会儿被陆天山的眼神一扫，“咔哒”一声就把门反锁了。
包间里就剩下了他们三个人。
“首长，这是做什么？”陆砚舟紧紧握着乔玉珠的手，连头发丝都透着疏离。
陆天山看他浑身竖起尖刺的模样，闭了闭眼，艰难地吐出几个字：“砚舟，我是你爸。”
这话一出，连窗外搅得人心烦的蝉鸣声似乎都消失了。
陆砚舟看着他，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冷下去，“首长，您这话说的我听不懂。”
他上前一步，眼神像淬了冰，直直钉在陆天山的脸上，“我爹陆春山，是安县乔家坝的人，我刚出生一年就没消息了。”
“您、认错人了吧？”
陆天山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，腰撞在椅子上，眼泪顺着脸上的纹路流下来，砸在地上。
他张了张嘴，刚准备说话，突然铁青着脸，身子一歪，整个人直直朝着地上摔去。
乔玉珠还没反应过来，陆砚舟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去，把人接在了怀里。
摸着手下硌人的骨头，陆砚舟眼里闪过一抹惊慌，伸手就往他的上衣口袋里摸。
空的。
陆砚舟面色一变，“你药呢？”
乔玉珠看着陆天山灰败的脸色，越来越弱的呼吸，连忙快步上前，从兜里掏出来一个小瓷瓶，拔开塞子，将里面的灵泉水倒进了他嘴里。
要是陆天山今天死在这里，那她和陆砚舟可真就说不清了。
一小瓶灵泉水灌下去，陆天山的脸色明显好转了许多。
他紧紧抓住陆砚舟胸前的衣服，“砚舟，是我对不起你和你娘。当初，我是收到了村里来的信，说你们没能从泥石流里逃出来，所以才……”
陆砚舟冷着脸将陆天山扶到凳子上坐好，“就算我们都死在了泥石流里，这么多年，你就没想着回去看看？”
陆天山捂着脸，眼泪从指缝里滑下来，“一开始是不敢。我出门时，家里几个人都好好的，我一想到回去看见的只是几座孤零零的坟墓，我、我就害怕。”
他粗糙的大手狠狠搓了把脸，“可是…我一直都有安排人给村长寄钱，这个月还给乔保山寄了十块钱呢。”
原本他想的是，一个月十块钱就照料几座坟墓，足够了。
可现在人都还好端端的活着，那钱呢？
“领导，恐怕您得查查这钱的去向了。”乔玉珠沉声道：“支书一家上个月就被送去农场改造了，是不可能会收到你们寄到村里的钱的。”
陆天山听见乔玉珠温和的话，露出一抹笑，“已经让人去查了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向这个自己亏欠良多的儿子，“儿子，咱们爷俩坐下来，打开天窗说亮话，把所有事情都说开。行吗？”
乔玉珠看着沉默的陆砚舟，站出来说道：“砚舟，我在外面等你。”
说着，她拍了拍陆砚舟的后背，走到门边，轻轻敲了两下。
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。
屋内，只剩下了父子两个人。
“你说吧，我听着。”
陆天山兴奋“哎哎”两声。
“我收到村里来信的时候，这里刚中了一木仓。”陆天山指了指左胸口，“等我养好身子能下床，战事催得紧，我也、不敢回去，就这么耽误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扯出一抹苦笑，“要是早知道，你们还活着，就算爬，我也会爬回去。”
陆砚舟听着，脸上的表情裂开一条缝，“你没勇气回去，倒是有勇气重新娶妻生子。”
陆天山像是被人闷头打了一拳，他深吸一口气，嘴唇动了动。
……
门开了又合上。
走廊里，乔玉珠靠墙站着，听见动静，偏头看过来。
一时之间，从陆砚舟面无表情的脸上，也看不出他们爷俩聊得怎么样。
她慢慢走上前，陆砚舟看向她，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。
“走吧。”
乔玉珠的视线从房里那个孤零零坐在凳子上、头发白了一半的老人身上收回来，跟着陆砚舟一起回了招待所。
等房间门关上，陆砚舟捧着手里杯子，热气熏得他眼底蒙上了一层水雾。
“他把事情都跟我说了。”
陆砚舟将两人的对话，一字不差地全都告诉乔玉珠。
乔玉珠闻言，瞪大眼睛，“有人给他寄信，说你们都不在了，还收了他的钱？”
陆砚舟点头，拇指轻轻摩挲着茶杯，“嗯。前几年他还特意去了趟安县。”
他抬眼看向乔玉珠：“结果那天，县里临时通知我去参加体检，正好错过了。”
乔玉珠后背冒起一阵凉意，“他们一直盯着你？”
陆砚舟点头，“估计他们原本只是想把我支走，省得跟陆天山撞上。中间也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，才让我提前一年进了部队。”
“否则，他跟周曼的大儿子陆砚华，也不会直到我入伍两年后，才无意中在内部简报上看见我后，才知道我参军的事。”
陆砚舟握住乔玉珠的手，“该说的事情，我都说了，接下来就看他怎么做了。”
乔玉珠靠在陆砚舟怀里，没有说话。
*
另一边，陆天山出了招待所后，直接回了家。
刚推开门，就迎面撞上了周曼。
她白着脸，看见陆天山的那一瞬间，整个人往后弹了一步，尖叫出声，“你是人是鬼？怎么会在这里？”
尖利的声音震得陆天山耳膜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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