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院的下人房三间,挤了十二个丫鬟婆子。苏无衣被张婆子一脚踹进靠茅房那间,里头堆着破了的簸箕和半袋发霉的谷壳,连铺盖都没给她。
你就在这儿待着,没事别往前院凑,主子们嫌晦气。张婆子撂下话就走了,食指戳着苏无衣脑门,再跑出去吓人,我让老赵把你真扔了。
苏无衣蹲在谷壳堆里,等外头的脚步声远了,才慢慢直起腰。屋角有个豁口的陶碗,她拿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,碗壁上残留着陈年药渣的味道。黄连。当归。还有一丝极淡的苦杏仁——是朱砂。有人在这间屋里熬过安神的汤药,剂量不小,连碗都没洗就扔了。
她把碗搁回原处。线索先存着。
天快黑的时候,她摸去了厨房。厨房在后院西侧,挨着柴房,夜里只有一个看灶的哑婆。哑婆耳背,苏无衣从窗根底下绕过去,翻了灶台边的笸箩,摸到两块硬面饼和半罐子粗盐。
她把面饼揣进怀里,盐罐子盖好归位。转身要走的时候脚底下踢到了什么东西。低头一看,灶台底下塞着半截烧了一半的黄纸,上头画的是符,朱砂写的,笔迹潦草但能认出来三个字:锁灵散。
又是锁灵散。
苏无衣把那半截符纸塞进自己鞋底的夹层里,出门。
后角门的锁是旧的,铜锁芯里生了锈,一拽就松。她白天进来的时候就留意了。现在她侧身把锁从门鼻上推出来,门开一条缝,人滑出去。
城里宵禁是戌正,她赶在打更之前出了巷子。西市的灯还亮着几盏,酒肆门口挂的灯笼被风吹得直晃,她贴着墙根走,绕开那些还开着门的铺子。城南方向比西市暗得多,一条窄街走到头就是米行的位置。
铺面的门板被砸烂了三块,歪歪斜斜靠在墙上。里头黑漆漆的,苏无衣侧身从破口钻进去,脚刚落地就踩到了一片碎瓷。
她没动。站了三秒,一停。
屋里没有人的呼吸声。没有人移动的响动。只有风吹烂门板的吱嘎声和她自己的心跳声
她从怀里摸出火折子——白天在厨房顺手拿的,藏在面饼底下一起拿的。吹亮,举起来照着四周。
米行的铺面不大。柜台被掀翻了,地上散着碎米和瓷片,几斗米被人踢得到处都是。她绕过柜台往里头走,掀开布帘,后面是库房。
库房的格局比她想的深。墙上挖了壁龛,龛里空空荡荡,但壁龛底部的灰尘上有方形的压痕。盒子的形状。被人取走了。她蹲下来,把火折子凑近了看压痕边缘,灰尘里混着一点黑色的粉末,她捻了一点凑到鼻尖一看。
是骨灰。
她直起身,目光移到库房最里面的那面墙上。墙上有水渍,渗得不太自然,像什么东西被藏在墙里又被人撬开了。她伸手去摸那处水渍,指尖一碰到墙面就感觉到了松动。两块砖,没有用灰浆砌死,是活砖。
她把砖取下来。
砖洞里头空无一物。但洞壁上有人用指甲划了一个符号。一条蛇,盘成一个圈,蛇头咬住自己的尾巴。线条歪歪扭扭,刻得很急,最后一笔划出去拉了一道长长的痕,像是刻字的人被拖走了。
蛇环。万毒经指环内侧也有这个图案。
苏无衣把砖重新塞回去,退两步,把痕迹归位。然后她熄了火折子,猫腰从破门板钻出去。
刚出来,巷口就响起了脚步声。不止一个人,且脚步压得极低,刻意不让人听见。她贴着墙根滑到米行侧面一处堆柴的雨棚底下,缩进阴影里。
两个人走过来。穿夜行衣,腰上挂着短刀,走到米行门口停了一下。其中一个低声说:人弄干净了?
掌柜的嘴严,什么都不肯说,直接做了。另一个声音更粗些,上头让找的东西不在这儿,被提前转走了。
转哪儿了?
乱葬岗。昨晚上府里往外扔的那几具,里头混了。
苏无衣眼皮一跳。
那两个人没有进米行,确认铺面是空的之后就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了。脚步声很快被夜风吹散。
她在雨棚底下蹲了数到一百,才慢慢站起来。
往乱葬岗去。又得走一遍那条路。
但她刚拐出巷口就撞上了一个人。
那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,靠着墙,手里攥着一枚铜钱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轮廓干净,眉眼间一团懒洋洋的笑,像等了很久。
深更半夜的,一个姑娘家在街上乱逛,他把铜钱收进袖中,我该喊巡城的官兵呢,还是装作没看见?
苏无衣认出了那身衣裳。月白的,白天在谢明轩身后那堆随从里没这个人。但她白天在国公府前院见过这身锦袍的料子——秋猎请帖用的就是这种暗银云纹纸。
谢无晏。
她把头低下去,缩肩弓背,声音压出怯意:奴……奴婢是府里的,走错了……这就回去……
对方没动。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,在她左颊的胎记上停了一瞬。然后他说:你手上的印子。
苏无衣低头。左手腕内侧,那一块米粒大的硬结在月光下竟然透了点淡紫色出来,像淤青,又不像。
天生的,她说,胎里带……
谢无晏笑了一下。很轻,像夜里落下来的霜。
你回去告诉张婆子,他说,明儿早膳,我的汤里少放一味姜。跟你们厨房说,我吃得淡。
苏无衣没有抬头。但她感觉到那人往旁边让了半步,让出她回府的方向。
她低着头快步走过去,经过他身侧时鼻尖闻到一缕极淡的味道。檀香。混着铁锈。像香炉旁边放了一把刚淬过水的刀。
她没有回头。
等她走远了,谢无晏才把袖中那枚铜钱又转了出来。铜钱边缘被他食指摩挲的那个位置,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。他从苏无衣身边经过时从她袖口蹭下来的。是血。还没有干透的、隐隐泛着黑色的血。
他把铜钱举到鼻尖下。
那血的气味里,裹着一丝极难察觉的苦。像是什么东西毒入骨髓泡了许多年,终于被放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