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共镜比看上去更冷。
沈砚把手伸向镜面时,指尖先碰到一层潮气。那层潮气不像水,也不像雾,更像夜里宿舍水房墙上凝出来的湿。指尖压下去,镜面没有碎,也没有凹,只是轻轻泛起一圈水纹。
水纹里传来哗啦的水声。
沈砚没有立刻进去。
他先把铜铃贴在镜框上。
铃口朝内。
铜铃没有响,镜子里的男寝走廊却清楚了一点。401到409的门牌一块块浮出来,405门缝下仍然有冷光,门内那个自称孟迟的人没有再说话。走廊尽头,公共洗漱间的门半开着,灯管忽明忽暗。
顾遥站在沈砚左侧,手里攥着017钥匙。
老柯站在右后方,红线绕在手腕上。他看起来不情愿,却没有退。那根陪护红线被镜光一照,颜色更深,像刚从水里捞起来。
“进去后不要喊真名。”沈砚说。
顾遥点头。
老柯懒懒道:“喊外号行不行?”
沈砚看他。
老柯啧了一声:“不开玩笑也不行?行,不喊。”
顾遥低声道:“也别随便答别人。”
老柯看了她一眼,笑意淡了点:“你现在比我还像老手。”
顾遥没理他。
沈砚推开镜面。
水纹从镜面中央扩散,雾舍走廊的冷光被吞进去。下一秒,他们踏进男寝走廊。
脚下是水泥地。
潮湿,发凉。
空气里有洗衣粉、湿毛巾、铁锈和长时间不通风的气味。宿舍门一扇扇关着,每扇门下都有一条很窄的缝。缝里没有灯,只有一些细微的呼吸声。
他们进来的镜子挂在走廊墙上。
回头看,镜面里是雾舍走廊。房东婆站在前台后,影子模糊。那边很远,像隔着一层水幕。
沈砚把铜铃扣在镜框下方。
铃口朝外。
这是回去的标记。
老柯看向405。
405门缝比其他门都亮,里面的人似乎贴着门板。门后传来急促的呼吸,却没有再求他们开门。顾遥盯着门看了一秒,立刻移开视线。
“不开门。”她提醒。
沈砚点头。
他们沿着走廊墙根往洗漱间走。
男寝走廊比镜子里看到的更长。401到409明明只有九间,可每走过一扇门,前面又像多出一截。门牌偶尔会闪,401变成410,405变成450,又很快恢复。
老柯低声骂:“这地方连楼号都不老实。”
顾遥忽然停住。
“你们听。”
走廊两边的门后,都有水声。
很小。
像每个寝室里都有人在拧水龙头。
可他们明明还没到洗漱间。
沈砚看向最近的402门缝。门缝下有一点水渗出来,水面很薄,刚好映着他们的鞋尖。水里多了一双拖鞋。
那双拖鞋站在他们后面。
顾遥也看见了。
她没有回头,直接用017钥匙照向身后。
钥匙面里,走廊后方空空如也。
水里有,现实没有。
“别踩水。”沈砚说。
老柯已经抬起脚,硬生生收回来。
“这都能算?”
水面里的拖鞋动了一下,朝老柯脚边靠近。老柯反手把红线往下一甩,红线碰到水面,没有溅起水花,却把水里的拖鞋拦了一下。
拖鞋停住。
老柯脸色微变。
“这玩意儿认陪护?”
沈砚看了一眼他的红线。
红线贴着水面,颜色深得像被泡过。
老柯脸色更难看:“我谢谢它。”
他们绕开门缝下的水,继续往前。
洗漱间的灯越来越亮。
到了门口,水声反而停了。
门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值日表。
公共洗漱间,熄灯后禁止使用。
下面还有一行被水泡花的小字。
若已使用,请照镜确认人数。
顾遥看着那行字,眉心一跳。
“照镜确认人数?”
“别直接照。”沈砚说。
他用病历夹挡住洗漱间门口那面大镜子的方向,只露出一点边角。
洗漱间里有一排水龙头。
水龙头下面是长长的白瓷洗手台,台面泛黄,边缘积着黑色水垢。墙上那面大镜子横贯整面墙,镜面上满是水雾,看不清完整人影。
四个水龙头。
最右边那个还在滴水。
滴答。
滴答。
洗手台前没有人。
可地上有一只脸盆。
蓝色塑料脸盆,边缘裂了一道口。盆里有水,水面平得不正常,像一块小镜子。
老柯低声道:“就是这东西?”
顾遥看向脸盆,没有靠近。
盆里的水没有映出天花板,也没有映出他们。
水里映着一张男生的脸。
脸很白,头发湿着,眼睛睁得很大。水面太小,只能看见他半张脸和一点肩膀。他像被困在盆底,嘴巴一张一合,却没有声音。
顾遥压低声音:“何舟?”
沈砚没有让她继续靠近。
他从病历夹里取出孟迟的学生证,把证件照片对着盆水斜了一下。
盆里的男生脸没有反应。
不是孟迟。
沈砚又看异常记录。
失踪者:何舟。
盆里的男生眼睛忽然动了一下。
水面泛起很浅的波纹。
顾遥立刻移开视线。
沈砚也没有再喊。他看向洗手台上方的大镜子。
镜面水雾里,慢慢显出四个人影。
沈砚。
顾遥。
老柯。
还有第四个。
第四个人站在他们中间,低着头,手里抱着蓝色脸盆。
现实里,他不在。
镜子里,他在。
顾遥用017钥匙看了一眼镜面边缘,确认第四个人影比现实快一步。他抬手,似乎要把脸盆递给顾遥。
“别接。”沈砚说。
顾遥后退。
镜中抱盆的人动作停住,慢慢转向老柯。
老柯冷笑:“找我?”
镜中人把脸盆递给他。
老柯手腕红线突然绷紧,像有人从另一头拽了一下。他脸色一变,手不受控制地抬起半寸。
沈砚立刻用旧钥匙压住红线。
顾遥从旁边拿起一块湿毛巾,甩到镜面上,挡住抱盆人的手。
湿毛巾贴上镜子的一瞬间,镜中传出一声很轻的叹息。
不是抱盆人的。
像盆里的何舟。
蓝色脸盆里的水面晃了一下。
水里浮出几个字。
别让他洗脸。
沈砚看向第四个水龙头。
滴答。
滴答。
水龙头下方的瓷面上,有很浅的指痕。像有人曾经趴在那里,用力抓住台边不肯抬头。
顾遥低声道:“谁不能洗脸?何舟,还是抱盆的人?”
水面又晃了一下。
这次浮出的字更慢。
孟迟。
顾遥愣住。
老柯也皱眉:“不是何舟失踪吗?”
盆水里的字一笔一笔散开,又重新聚成一句。
他才是留寝者。
沈砚看着那句话,心里微沉。
顾遥想起学生证背面那句:不要让他知道你拿到了我的证。
她再看向洗漱间门外,405那条门缝仍旧亮着,像有人一直贴在那里听。
沈砚低声道:“405门里的人,不一定是孟迟。”
洗漱间的灯突然闪了一下。
蓝色脸盆里的水猛地翻起一圈涟漪。
大镜子上的湿毛巾滑落半寸。
镜中抱盆的人抬起头。
他的脸终于露出来。
没有五官。
只有一整片平整的水面。
水面里,倒映着405门后那个正在听他们说话的男生。
老柯后退半步。
“所以门里那个,是盆里的东西?”
“不完全。”沈砚说。
他看着学生证,又看着盆里的何舟。
“405里至少有三层身份。真正的孟迟,门里说话的孟迟,还有被推去洗脸的何舟。”
顾遥低声问:“真正的孟迟在哪?”
盆水里的何舟嘴巴动了动。
水面浮出一行字。
他在门后,但他不敢说话。
顾遥猛地看向405。
那扇门内的呼吸声忽然乱了一下。
原来门后不止一个“孟迟”。
一个在说话。
一个不敢说话。
沈砚终于明白,为什么学生证背面说不要让“他”知道他们拿到了证。
真正的孟迟还在门后,可开口求救的,不一定是他。
而那个开口的东西,一直在借他的身份要求外援开门。
老柯低声道:“那何舟呢?”
盆水里的何舟眼睛动了一下。
水面又浮出字。
洗脸者,不能自己回头。
顾遥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沈砚看向镜中的抱盆人。
“何舟被推去洗脸后,应该被要求看水、洗脸、确认人数。如果他自己回头,就会被镜子补位。要救他,不能让他自己完成回头动作。”
老柯脸色发沉:“那谁替他看?”
“不能替。”顾遥说。
她说得很快。
刚说完,她又看向沈砚,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说错。
沈砚点头。
“不能替。替看,就会变成替洗脸。”
盆水里的何舟慢慢眨了一下眼。
水面浮出两个字。
对。
这一次,顾遥的判断是对的。
洗漱间里的灯又闪。
镜中抱盆人站在他们中间,脸上那片水面开始晃动。水面里,405门后那个说话的男生贴近门缝,轻轻问:
“你们在里面吗?”
声音从洗漱间镜子里传出来,却和门那边一模一样。
“你们是不是找到何舟了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
顾遥也没有。
老柯看了看他们,低声说:“现在连答话都不能随便答了?”
沈砚说:“它在确认我们的位置。”
如果他们在洗漱间里应了,405门里的东西就知道他们已经离开门外,进入了公共镜路径。到时候,它可能会改走镜中路径,绕到他们身后。
顾遥把017钥匙举起,用钥匙面照向洗手台下方。
她看见一条很细的水线。
水线从蓝色脸盆下面延伸出来,贴着地面,一直通向洗漱间最里面的隔间。隔间门半开,门缝里有一只湿透的鞋。
“里面有东西。”顾遥说。
沈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
隔间门上挂着一块小牌。
备用水间。
小牌下面,有新浮出来的字。
洗脸者暂存处。
何舟不是完全被困在脸盆里。
盆只是窗口。
真正的人,在备用水间。
沈砚把铜铃拿出来,轻轻扣在洗手台边。
“先不碰盆。”
顾遥点头。
老柯收紧红线。
三人绕开脸盆,沿着没有水的瓷砖缝往备用水间走。每一步都很慢,不能踩到水线,也不能让影子越过脸盆。
镜中抱盆人也跟着动。
他们往前一步,它也往前一步。
它始终站在三人中间,试图把脸盆递给最近的人。
顾遥没有看它的脸,只盯着地面。
老柯几次差点被红线带歪,脸色越来越差。
“它为什么老找我?”
沈砚说:“你身上有陪护线。”
老柯咬牙:“所以它把我当能替别人洗脸的?”
“可能。”
老柯低低骂了一句,没再问。
走到备用水间门前,里面传来很轻的水声。
不是水龙头。
像有人用湿毛巾一下一下擦脸。
门缝里的那只鞋动了一下。
顾遥屏住呼吸。
沈砚没有推门。
他先用旧钥匙轻敲门板三下。
笃。
笃。
笃。
里面过了很久,回了两下。
笃。
笃。
两下。
不是他们的暗号。
也不是许知夏那边的确认。
顾遥看向沈砚。
沈砚低声道:“他少了一下。”
何舟可能还在,但不完整。
镜中抱盆人忽然贴近他们身后。
盆里的水声变大。
哗啦。
哗啦。
像有人正在催他们回答。
沈砚没有再敲第三下。
他把病历夹贴到门缝下方。
“405失踪者,门外路径已到。不开门,不替洗脸。”
病历夹上慢慢浮出一行水字。
洗脸未完,不能离开。
顾遥看着那行字,心里一紧。
沈砚却没有意外。
他低声说:“那就让它完,但不让何舟答。”
老柯皱眉:“怎么让它完?”
沈砚看向洗手台上那面大镜子。
“让它自己看自己。”
顾遥立刻明白。
脸盆里的水能让人补位。
镜子也能确认人数。
如果把脸盆反过来照镜子,问“谁来洗脸”的人就会先看见自己。
但谁去翻盆?
不能接。
不能碰水。
不能替洗。
顾遥看向自己的017钥匙。
钥匙柄很细,能勾住盆边。
“我来。”
沈砚看她。
顾遥说:“不接盆,只勾边。不看水面。”
她蹲下,把017钥匙从侧面伸过去,卡住蓝色脸盆裂开的边缘。盆里的水面开始晃,里面的何舟急促地眨眼。
镜中抱盆人忽然伸出手,想把盆重新递给她。
顾遥没有看它。
“不是我接。”她低声说,“是盆自己转。”
她用钥匙一点点拨动盆边。
脸盆缓慢旋转。
水面从对着他们,转向洗手台大镜子。
大镜子上的水雾剧烈翻动。
镜中抱盆人的脸,也就是那片平整水面,终于映进了盆水里。
一瞬间,洗漱间所有水声都停了。
盆里浮出一句话。
洗脸者确认:门外人。
镜中抱盆人停住。
它第一次没有继续递盆。
备用水间里传来第三下敲击。
笃。
暗号补齐了。
何舟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