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那团温暖的光晕连同女人的身影一同消失在走廊深处时，火化间里那股紧绷到极致的空气，才终于“啪”地一声断裂。
张扬长长地吐了口气，那口气息又长又抖，仿佛要将这几个小时里积攒的所有恐惧、紧张和酸楚一并排出体外。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，顺着依旧冰冷的火化炉滑坐在地上，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空荡荡的脖颈，那里只剩下皮肤微凉的触感。
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心，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心形吊坠的轮廓和温度。
女友临终前送给他的银链子，就这么没了。
张扬苦笑了一声，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，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他没能为自己的爱人送行，却帮助另一个人完成了告别。这算是一种……赎罪吗？还是说，老天爷给他补上了一课？
“干得不错，坐地上多凉啊。”孙师傅走到张扬身边，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，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，“起来起来，是个爷们。”
张扬抬起头，看着孙师傅那张刻满风霜的老脸上露出的欣赏神色，鼻子一酸。
“孙师傅，我……我那条项链……”
“值了。”孙师傅打断他，“比你那些什么狗屁销售业绩值多了。”
高小灵也走了过来，她什么都没说，只是默默地将张扬从地上拉了起来。她的力气很大，动作却很稳，那份沉默的支持，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分量。
张扬站起身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，嘴角扯出一个有点难看但又真实的笑：“我操，没想到我张扬有一天也能干点人事。”
“你本来就不是坏人。”苏令仪静静地站在原地，那个无声的拥抱似乎还在她的臂弯里留有余温。她转过头看了张扬一眼，“只是以前太喜欢装而已。”
张扬被噎了一下，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只能摸着鼻子干笑两声。
苏令仪没再理他，而是若有所思地看向角落里始终沉默的沈云。这个男人用最冷酷的逻辑推着他们前进，而她，却用最柔软的情感，走完了最后一步。他们究竟谁对谁错？或者说，在这个颠倒的世界里，对错根本毫无意义。
她第一次发现，原来在逻辑和理性之外，人与人之间最纯粹的共情，竟能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。那力量足以融化规则的冰冷，足以在最深的绝望中，点亮一盏名为“慰藉”的灯。
“结束了……吧？”张扬环顾着这个昏暗的火化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，“我们……通关了？”
“流程走完了，但项目还没正式结项。”沈云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，将众人从劫后余生的恍惚中拽回了现实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已经被指甲盖划满横线的清单，看了一眼，然后随手将其丢进了一旁的火化炉里。纸张触碰到炉底的瞬间，便化作一缕青烟，消失不见。
“走吧。”他淡淡地开口，“复活点应该不会太远。”
他口中的“复活点”三个字，像一根针，瞬间刺醒了众人。
李建国！周毅！
他们还“死”着。
张扬猛地一拍脑门：“我操！差点忘了那俩倒霉蛋！”
众人立刻打起精神，跟着沈云走出了火化间。殡仪馆的布局并不复杂，穿过追悼大厅，就是一条通往前台和办公室区域的走廊。走廊尽头，一扇挂着【经理室】牌子的门半掩着。
还没等靠近，一阵隐约的、压抑的啜泣声和含混不清的抱怨声，就从门缝里幽幽地传了出来。
“……呜……太可怕了……那个没脸的怪物……它就那么……的一下……我的嘴啊……”
这是周毅的声音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魂未定。
“行了行了，别哭了，大老爷们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！你又没真死！”另一个声音不耐烦地打断他。
是李建国的声音！
众人面面相觑，表情古怪。
“这剧本……有点眼熟啊。”张扬小声嘀咕。
“医院休息室的重播。”苏令仪抿了抿嘴唇。
这熟悉的场景，这荒诞的对话，几乎是对医院休息室的完美复刻。
沈云脸上毫无波澜，仿佛回家般，伸手拧开门把，推开了经理室的大门。
室内装潢极尽奢华。巨大的红木办公桌，背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柜，地上铺着柔软的羊毛地毯。墙上挂着几幅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字画，角落还摆着一尊青铜香炉。
周毅正缩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，裹着一条价值不菲的羊绒毯，对着空气瑟瑟发抖，眼眶通红。眼镜歪在鼻梁上，头发乱得像个鸡窝。
他对面，第一个“阵亡”的李建国医生，正站在书柜旁翻着一本厚重的精装书，那架势仿佛真是来这儿度假的。
听到开门声，两人同时望了过来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总算来了！”周毅看见众人，如同见到救星，连滚带爬地从沙发上下来，带着哭腔，“我……我还以为你们都……都被那怪物……”
“瞧你那怂样！”张扬没好气地说，“我们要是都死了，谁来救你？”
“我就知道你们能行。”李建国倒是很镇定，笑容满面地合上书，冲众人扬了扬下巴，“怎么样，外面都搞定了？”
“搞定个屁！”张扬没好气地说，“你知道我们外面经历了什么吗？差点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他对上李建国那张笑嘻嘻的脸，突然想起这家伙也被黑线缠成过肉酱，顿时气就消了大半。
看着这两个活生生的人，再回想起他们爆成血雾的惨状，张扬几人一时间都忘了该作何反应。眼前这荒诞的一幕，让他们的思绪彻底卡壳。
死而复生这种事，经历第二次了，还是觉得他妈的离谱。
沈云的反应一如既往。
他径直走到红木办公桌后，拉开经理的真皮转椅坐下。他扫了眼桌面，拿起一支派克金笔，又抽出一张空白的《殡葬服务协议》，翻到背面。
一切准备就绪。
他用笔杆敲了敲桌面，清了清嗓子，那双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扫过全场，最后定格在激动未消的周毅身上。
“很好，人都到齐了。趁着记忆还新鲜，照例，开个简短的复盘会。”
熟悉的开场白，让周毅浑身一抖，下意识往沙发角落缩了缩。
“首先，是你。”沈云手中的笔尖一顿，隔着桌面，直直指向周毅。
“本次行动，个人绩效评级：F。”
“F？”张扬忍不住插嘴，“这也太狠了吧？”
这个评级，比李建国上次的c-还要低，简直就是耻辱柱级别的分数。
“周毅，你知道为什么是F吗？”沈云翻开协议书，一边写一边说，“因为你的表现，连及格线都够不着。”
“我…我那是…”周毅想辩解。
“你那是什么？”沈云抬头，“一个遗像掉下来就吓得尖叫？你是团队的大脑，不是团队的尖叫鸡。”
“噗——”张扬没忍住笑出声，立刻被高小灵一个眼神刀了回去。
“你的失控像多米诺骨牌，”沈云继续写着，“一个尖叫，连带着李建国也搭进去。两个人，就这么没了。”
“可是…可是那一瞬间真的很吓人啊！”周毅几乎要哭出来。
“吓人？”沈云放下笔，“你以为这是过家家？这是生死游戏。你的恐惧会害死所有人，明白吗？”
“我…”
“别我我我了，”沈云打断他，“下次再这样，直接踢出队伍。与其带着一个定时炸弹，不如少一个拖油瓶。”
周毅脸色惨白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沈云！你够了！”苏令仪终于按捺不住，上前一步，怒视着办公桌后的男人，“他已经死过一次了！你没看到他有多害怕吗？非要用这种方式折磨他？”
“折磨？”沈云抬眼看向苏令仪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，“我这是在救他，也是在救我们所有人。如果他不能从这次的失败中吸取教训，下一次，他会害死更多的人。”
说完，他不再理会苏令仪，目光转向了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不语的李建国。
“李医生。”
李建国的身子僵了一下，缓缓抬起头，对上了沈云的视线。
“你很勇敢。”沈云的开场白出人意料，但下一句，却比刀子更利。
“勇敢的……愚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