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令仪提着蓝色的裙摆走出更衣室，门外的无面管家对她一躬到底，随即侧身退入走廊的阴影，悄然隐没。她独自站在金碧辉煌的长廊里，四周寂静无声，只有远处飘来的华尔兹舞曲，像无形的丝线，牵引着她前行。
地毯柔软得能吞噬一切声响。她谨慎地向前，随着音乐声越来越近，嘈杂的人声也逐渐清晰。她拨开一道厚重的天鹅绒门帘，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。
一个足以容纳千人的宏伟舞厅。穹顶的巨型壁画上，海神波塞冬驾驭着万千骏马，踏浪奔腾，气势磅礴。三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从“天幕”垂落，光芒流转，将整个舞厅照得亮如白昼，也给每一个衣香鬓影的宾客镀上了一层虚幻的光晕。
舞厅中央，数百名戴着各式华丽面具的宾客正随着乐队奏响的华尔兹，优雅地旋转、交谈、举杯。他们有的戴着鸟羽面具，有的戴着兽首面具，有的则用蕾丝与珠宝遮住上半张脸，每个人都像是从古典歌剧中走出的角色，扮演着一场盛大而空洞的梦。乐队在高处一个半月形的舞台上演奏，乐手们同样戴着最简单的黑色三角形面具，机械而精准地拉动琴弦。空气中弥漫着香槟的甜、雪茄的苦、香水的浓，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来自深海的咸腥。
苏令仪的目光迅速在人群中扫过，寻找着队友们的身影。她很快就排除了那些身形、气质与队友完全不符的宾客，但即便如此，要在上百个戴着面具的人中找到目标，也绝非易事。
她定了定神，开始运用沈云教给她的逻辑。他们刚刚经历了饥饿、疲惫和一场冷水澡，如果说有什么是他们此刻最本能的渴望……
她的视线越过舞池，精准地锁定在了大厅一侧那张铺着洁白桌布、长达十余米的自助餐台。
餐台上，银质的餐盘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精致的食物：泛着油光的烤火鸡、铺满鱼籽的寿司、晶莹剔透的大虾、淋着巧克力酱的甜点……这一切在末世般的公交车上，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奢靡。
果然，在那张长桌前，她看到了几个画风突兀的身影。
一个身穿黑色燕尾服的男人正对着餐台，他将脸上的白色面具推到鼻梁，一手抓着一只硕大的烤虾，也顾不上壳祛干净没，直接往嘴里送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。那副吃相，除了张扬还能有谁。
他旁边，周毅同样把面具推到鼻梁上，一手端盘，一手飞快地往盘子里堆着烤肉和香肠，嘴里塞得满满当当。他一边狂吃，眼神还一边警惕地四处乱瞟，生怕有人跟他抢食。
孙师傅和李建国医生则要“体面”得多。他们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，虽然没有像年轻人那样胡吃海塞，但盘子里的食物也堆成了小山。孙师傅正专注地对付一块牛排，切得规规矩矩，李医生则在细致地品尝一块蛋糕，那架势像在做外科手术前的精密分析。两人同样将面具微微上抬，动作隐蔽而高效。
最让苏令仪哭笑不得的还是高小灵。她像个幽灵般站在角落的阴影里，面前的餐盘上，几块高热量奶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，她吃东西的动作精准而飞快，没有发出半点声响，不像在享用美食，更像在为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补充燃料。周围那些优雅的宾客时不时瞟向她，似乎在猜测这个神秘女子的身份。
这五个人，活像一群闯入国王宴会的饥民，与周围举止优雅的宾客形成了滑稽的对比。一个头戴孔雀面具的贵妇路过餐台，看到张扬那副吃相，嫌恶地撇了撇嘴，裙摆一甩离得远远的。
苏令仪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。她扶着额头，提着裙摆走了过去。
“就算是投胎，也不用这么急吧？”她压低声音，语气里满是无奈。
“令仪姐！”张扬嘴里含着虾肉，口齿不清地喊道，脸上毫无被抓包的窘迫，反而兴奋地炫耀，“你可来了！快尝尝这个虾，绝了！比我以前吃过的任何一家高级餐厅都好！”
周毅吓得一哆嗦，差点把盘子扔了，赶紧把面具拉好，心虚地辩解，“补充体力……这是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准备……战术需要……”
“战术需要你吃三盘香肠？”苏令仪瞥了眼他堆得快溢出来的盘子。
“我……我这不是怕饿着嘛！”周毅涨红了脸。
“没错。”李医生用餐巾擦了擦嘴角，一本正经地补充，“高强度的对抗需要充足的能量。从医学角度讲，这很有必要。人体在应激状态下会消耗大量糖原，不及时补充会导致低血糖，影响判断力。”
“所以你盘子里的蛋糕是为了……预防低血糖？”苏令仪揉着眉心。
孙师傅则没那么多说道，只是憨厚地笑了笑，又切下一块牛排送进嘴里，咀嚼得津津有味。“老头子我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好的牛排，不吃白不吃。”
苏令仪看着他们理直气壮的样子，彻底没辙了。她环顾四周，那些宾客正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他们这个格格不入的小团体。她突然意识到，或许这正是他们需要的——用这种方式来排解积压在心底的恐惧和压力，保持住最后一点人的气息。
她叹了口气，问道：“沈云呢？他应该不会也在这里……”
“楼上。”高小灵清冷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，她用下巴朝二楼的环形走廊点了点。
苏令仪顺着她的示意望去。二楼那铺着猩红地毯的走廊上，一个身着顶级燕尾服、戴着纯白面具的身影正倚着雕花栏杆。他微微前倾，这个姿态让他拥有了俯瞰全场的最佳视野，如同一只盘踞在悬崖上、审视着自己领地的鹰。他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击着，那节奏与舞曲的节拍完全不同，仿佛在计算着什么。
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，他微微侧过头，面具转向了她的方向。隔着那片纯白，她感受到了那双眼睛的锋利。
就在此刻，大厅的音乐戛然而止。
所有交谈声瞬间平息，上百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向二楼的中央。张扬手里的虾掉在了盘子里，周毅停止了咀嚼，连高小灵都微微抬起了头。
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到了栏杆前，他穿着一身船长特有的白色制服，肩章上缀着金色流苏。
最夺人眼球的，是他脸上那顶纯金打造的雄狮头盔。狮子的鬃毛根根鎏金，眼窝里镶嵌的两颗巨大红宝石，在追光灯下折射出两道猩红的光束，仿佛活物的凝视，带着审判般的压迫感。狮口大张，露出利齿，男人的声音便从其中传出，经过头盔的共鸣，带上一种非人的金属质感。
“我尊贵的客人们！”船长的声音洪亮而有力，响彻舞厅，“欢迎登上海神之梦号！我是你们的船长，也是今夜狂欢的主持人。”
雷鸣般的掌声响起，那些宾客如同被设定了程序的木偶，热烈地回应着。张扬看了看周围，也跟着拍了两下手，周毅立刻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。
“很多人问我，为何要举办这场史无前例的远航舞会。”船长张开双臂，姿态犹如君临天下的帝王，“答案很简单。因为我们找到了一件失落的神之珍宝——一首乐曲。”
“在一次深海勘探中，我的团队于马里亚纳海沟的尽头，发现了一座被遗忘的古神庙。在神庙的祭坛上，我们找到了这份尘封千年的曲谱——”他顿了顿，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名字：
“《塞壬的安魂曲》。”
这个名字入耳，苏令仪猛地一惊。果然是它。她瞥了眼二楼的沈云，后者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，纹丝不动。
“传说，这是海妖塞壬为陨落之神所作的终章，其旋律拥有净化灵魂，引渡亡者回归终焉的力量。”船长的声音里透出狂热，“今夜，在这片最纯净的海洋之上，我们将完整奏响它！让这首神之悲歌，重现于世！”